这就是金山县城。
低矮的、灰扑扑的楼房和平房杂乱地挤在一起,几条狭窄的街道蜿蜒其间。
远处是巨大的、冒着滚滚浓烟的水泥厂烟囱,更远处,是沉默的、铁灰色的山峦。
街上行人不多,自行车铃声偶尔响起,带着一种迟缓的、旧时光的节奏。
贫穷,陈旧还有灰败。
但这就是赵小军主政的地方,也是他祁同伟可能即将投身、背水一战的战场。
他没有立刻休息,而是关上窗,拿起那个旧公文包,再次走出了招待所。
他要好好看看,这个可能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地方。
祁同伟像一个最普通的、初来乍到的外乡人,漫无目的地走在金山县的街道上。
去了最热闹的菜市场,听小贩和家庭主妇为了几分钱争得面红耳赤。
也听他们抱怨菜价又涨了,抱怨厂里好几个月没发全工资了。
看到那些背着巨大行囊、脸上写满茫然或期待的打工者,挤在肮脏的长途汽车里,驶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狭窄、污水横流的背街小巷,低矮的棚户屋檐下,老人沉默地坐着,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跑来跑去。
县政府大院外,隔着铁门,看里面进进出出的车辆和行人。
有人满脸堆笑地进去,也看到有人愁眉苦脸、甚至愤愤不平地被门卫挡在外面。
县法院和公安局门口,那里的人似乎更多,也更焦躁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或激烈争论,脸上带着无奈、愤怒或麻木。
祁同伟爬上了县城边一座不算高的小山。
站在山顶,整个金山县城尽收眼底。
黄昏降临,家家户户升起炊烟,与工厂烟囱喷出的黑烟混在一起。
在灰暗的天空下弥漫开来,形成一片浑浊的雾霭,笼罩着这片土地。
贫穷,混乱,背负着沉重的过去,对未来充满不确定。
但在这片灰暗之中,依旧有点点灯火次第亮起,微弱,却执着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祁同伟回到了招待所那间冰冷的房间。
他没有开灯,就站在窗前,望着山下那片被灯火和烟雾笼罩的县城。
这两天看到、听到的一切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。
老百姓的抱怨,干部的牢骚,上访者的无奈,工厂的浓烟,肮脏的街道,灰败的建筑……
这是一个百病缠身的县城,一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。
赵小军把他扔到这里,让他自已看,自已听,是何用意?
是让他知难而退?还是让他看清现实,做好最坏的准备?
祁同伟缓缓走到那张旧书桌前,坐下。
从公文包最里层,他摸出一个薄薄的、边缘磨损的笔记本。
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,他翻开本子。
里面密密麻麻,是他十年来在岩台检察院,利用无数个夜晚,整理、分析、反思的各类典型案例。
还有司法实践中的漏洞、常见的人情干预模式、甚至是一些潜规则运行的逻辑。
字迹工整,条分缕析。
这是自已十年冷板凳生涯,唯一没有被磨掉的、属于专业内核的东西,也是祁同伟自认最有价值的“本钱”。
他看着本子上那些熟悉的字迹,又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中朦胧的县城轮廓。
赵小军需要一个人去重整政法系统,去“立规矩,刹歪风”。
这需要勇气,需要智慧,需要手腕。
更需要对基层司法生态深入骨髓的了解,以及……对潜规则和人性幽暗面的清醒认知。
这些,不正是自已用十年最宝贵的青春。
在岩台那个“大染缸”里,被动学会,甚至刻入骨髓的东西吗?
是的,这是烂摊子,是深坑,是险滩。
但何尝不是自已苦苦追求等了十年,才等来的、唯一一个可以一展所学、甚至……一雪前耻的战场?
他或许不再是当年那个满怀理想、锋芒毕露的汉大高材生。
十年的打压和冷遇,磨去了祁同伟表面的棱角。
但也让他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生存和反击的可能。
那些在岩台让他痛苦不堪的“经验”,在这里,或许正是最稀缺、最致命的武器。
黑暗中,祁同伟的眼睛,慢慢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绝地求生的狠厉、长期压抑后终于看到出口的兴奋、以及破釜沉舟决心的复杂光芒。
他轻轻合上笔记本,将它紧紧攥在手中,仿佛握着唯一的武器和希望。
山间的雾,在夜色中更加浓重,将整个金山县城笼罩得严严实实。
祁同伟回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冰冷的被褥无法驱散他胸中渐渐升腾起的火焰。
明天,自已就要给赵小军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一个他思考了十年,观察了两天,用全部未来做赌注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