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都是由人走出来的。”
赵小军说了一句,然后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。
“金山政法口,现在是个烂摊子。
李达康留下的,不只是经济上的窟窿,更是人心散了,规矩坏了。
公检法司,各自为政,推诿扯皮是常态,有些事甚至摆不上台面。
我需要一个人,去把这摊子,至少先拢起来,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,把该刹住的风刹住。”
祁同伟的心跳骤然加速。政法口?拢起来?这意思……
“这个人,要懂行,要能压得住阵脚,要让我放心,还得有胆子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。”
赵小军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位置,我可以给你考虑。但活儿,绝对是硬骨头,是得罪人的活儿。
干好了,未必有多少功劳;
干砸了,或者半途而废,那就前功尽弃,你可能比在岩台还难。”
“我不怕得罪人!”
祁同伟几乎是脱口而出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。
“在岩台,我谁也不敢得罪,结果呢?我连自已都快保不住了!
小军,只要你信我,把这个担子交给我,我祁同伟把话放这儿:
该硬的时候,我绝不软!
该出头的,我绝不含糊!出了事,我扛着!绝不给您脸上抹黑!”
“不是给我脸上抹黑的问题。”赵小军摆摆手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。
“是给金山的老百姓,一个交代,一个公道。
政法政法,执的是法,护的是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。
秤歪了,人心就散了,社会就乱了。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:
“这样,师兄。今天咱们话说到这儿。你呢,先在金山住下,别急着做决定。
自已出去转转,看看,听听。
看看金山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,听听街面上的人在聊什么,抱怨什么。
也去县委县政府大院外面转转,看看那些来办事的人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看看法院、公安局门口,是不是总堵着一堆人。
看明白了,听清楚了,你再告诉我,你还想不想来,来了,打算怎么干。”
这不是承诺,甚至不是明确的意向。
这是一个考题,一个观察期,一个让他自已看清现实、做出最终抉择的机会。
祁同伟明白,赵小军虽然年轻,但行事极为稳重,甚至有些超越年龄的老辣,政治上的成熟已经远超自已了。
他不会因为同窗之谊就轻易许以重任,他需要看到决心,更需要看到清醒的认知和可行的思路。
“好。”祁同伟重重点头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我看,我听。”
赵小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满意。
“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,就县委招待所,条件一般,清净。
吃饭可以在食堂,也可以在外面,你自已随意。
这两天我事多,可能顾不上你,你自已转。
有事,打县委办电话,找我秘书小陈。”
他没再多说,起身结了账——很便宜,几块钱。
然后领着祁同伟走出热气蒸腾、气味混杂的小店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无力,山风吹在身上,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。
赵小军一路无话,只是脚步很快,将祁同伟带到县委大院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前——金山县委招待所。
办理入住出奇地简单,前台似乎认识赵小军,什么也没多问,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。
“三楼,306。缺什么跟前台说。”赵小军把钥匙递给祁同伟,拍了拍他的胳膊,
“先休息一下。金山地方小,但有些东西,值得细看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县委办公楼走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祁同伟捏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,站在招待所陈旧的大堂里,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逼仄的楼梯,一步步向上走去。
木制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房间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,一张旧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掉了漆的柜子。
墙壁泛黄,天花板角落有洇湿的水渍。
但窗户很大,玻璃虽然蒙尘,却能看清外面。
祁同伟推开窗,带着煤烟味和尘土味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。
他望着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