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冲过来,不是拥抱,而是狠狠推了林大山一把。
推完,她忽然停住,目光扫向林安兄妹,最后落在林大山身后——那里空无一人。
"桂芬姐呢?
"林秀莲声音变了。
"1936年她跟着你回来,给我梳过头,说'秀莲,以后来北平,姐给你买花布'……她人呢?
"
林大山浑身一震,跪在地上说不出话。
"我妈她……她没来,
"林安赶紧上前。
"我妈要照顾我儿子
"
林秀莲退后一步,笑了,笑得眼眶通红:
"明白了。当年她跟着你回来,看我们穷,看我们可怜,现在不敢见了。
"
"不是!
"林大山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。
"你桂芬姐……她没脸来。她说她对不住你们,她当年不该跟着我说'接你们去北平',她……她这二十八年,比我还煎熬。
"
"秀莲!
"林二山低喝一声,却也没上前扶林大山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猎枪拄着地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秀莲忽然转身往屋里走,丢下一句:
"进来吧,外头冷。
让孩子们看看,他们爹当年发誓要接走的'穷亲戚',是怎么过日子的。
"
堂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。
林二山从箱底翻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——是另一张照片,1936年拍的,比墙上那张多一个人。
年轻的王桂芬穿着碎花褂子,正给林秀莲梳头,笑得腼腆。
"桂芬姐当年给我梳的头,
"林秀莲摩挲着照片,声音低了下去。
"她说'秀莲头发真好,到北平姐给你烫卷发'。
那年我十三,第一次有人给我梳头……
"
林二山接过话头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:
"哥,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?
"
林大山摇头。
"不是恨你走了,
"林二山伸出断指的左手。
"是恨你们1936年一起回来,一起说'接你们去北平'。
你要是单个人回来,我就当你说胡话。
可你带了新媳妇,她给我妹梳头,她给我缝了件褂子……
"
他顿了顿,眼眶通红。
"你让我信了。我十二岁没了爹娘,我信你,我也信她。
"
林大山额头抵着膝盖,老泪纵横。
"你们走那天,
"林二山声音发颤。
"桂芬姐拉着秀莲的手说'等信儿,很快的'。
我送到山梁上,看着你俩的背影,我想,我也有哥了,也有嫂子了……
"
他忽然笑了,比哭还难听。
"我等啊等,等到秀莲嫁人,等到我当了爷爷,等到我给你们的空坟烧纸烧了八年。
哥啊,你们当年要是不回来,我就当我这辈子没亲人了,心里疼一阵也就过去了。
"
林秀莲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飘:
"桂芬姐……她还好吗?
"
"她不好,
"林大山哑声道。
"她1936年回去就病了,一路哭,说'二山秀莲那么小,咱们怎么就走了'。
后来她年年问我'写信了吗''找人捎话了吗',我不敢回她。
她……她把那张给你梳头的照片,压在箱底二十八年,不敢看。
"
林秀莲捂住嘴,眼泪从指缝往外涌。
"她让我带句话,
"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。
"她说'秀莲,姐对不住你,姐当年不该给你梳头,不该让你盼'……
"
包里是一匹崭新的花布,的确良的,北京城里时兴的样式。
林秀莲接过布,浑身颤抖。她忽然转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褂子——1936年王桂芬给她缝的那件,补丁摞补丁,袖口磨得发白。
"我嫁人的时候穿的这件,
"她把脸埋进旧褂子里。
"我男人问谁缝的,我说'我嫂子,北平的'
桂芬姐,你当年不该给我梳头,可我这辈子,就记得有人给我梳过头。
"
林安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母亲为何坚持不来——她不是不敢见,是没脸见自已1936年的影子。
"二叔,姑姑,
"林安跪下。
"我妈让我带句话——她说'这辈子欠你们的,下辈子还。
这辈子不敢来,怕你们骂她,更怕你们不骂她'。
"
林二山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把林大山从地上拉起来。
两个年近半百的汉子抱在一起,林二山在他耳边说:
"哥,桂芬姐当年给我缝的褂子,我保存了二十八年。
你们俩的坟,我也烧了八年纸。以后……不用烧了。
"
林秀莲抱着那匹的确良花布,忽然说:
"桂芬姐要是想我,让她看看照片吧。我不怨她,
"
当晚,林家祠堂点了十几盏油灯,全村的林姓族人都来了。
林大山被让到上座,族人们围坐一圈,听这位离家三十五年的游子讲述外面的世界。
"这是安子,我大儿子,在外交部工作。
"林大山拉着林安介绍,眼中满是自豪。
"这是静儿,在纺织厂上班;
这是健儿,在轧钢厂技术科;这是康儿,还在念中专。
"
族人们发出惊叹声。林二山拍着林安的肩膀,力道很重:
"好侄子!有出息!
"
他眼眶微红。
"哥,你当年说要让孩子们过好日子,做到了。
"
林秀莲拉着林静的手,仔细端详这个从北京来的侄女,忽然说:
"你眉眼像桂芬姐。
"
林静一愣:
"姑姑,您见过我妈?
"
"见过,
"林秀莲声音轻了。
"1936年,她给我梳头,手很软。
"
她顿了顿,转向林大山,
"哥,桂芬姐……她还好吗?
"
林大山放下茶碗:
"她不好。这二十八年,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她说她对不住你们。”
"别说了,
"林二山忽然打断,声音发哑。
"哥,你让桂芬姐别这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