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球锁定的瞬间，林风浑身汗毛倒竖。
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本能恐惧，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，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暗红色的目光如有实质，穿透冰层，穿透“星隱纱”的空间扭曲，落在他胸口玉佩散发的微弱清辉上。
“被发现了——”
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，林风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反应。
不是逃跑。
在这种级別的存在面前，逃跑意味著暴露全部后背，必死无疑。
是隱藏到底。
他整个人向后仰倒，像一片羽毛，轻飘飘地落入冰隙深处。同时，右手探入储物戒，指尖在几枚特製符籙上一拂，迅速取出三样东西：一张刻画著繁复冰纹的符纸、一小块不规则的水晶碎片、一根缠绕著银色丝线的骨针。
左手掐诀，《虚空凝神诀》全力运转。
四周的空间像水波般荡漾起来，將他坠落的身形、逸散的气息、甚至因果线都儘可能地扭曲、模糊。胸口玉佩的清辉被强行压制回体內，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、肉眼难辨的温润光膜。
冰隙深不见底，两侧是万载不化的玄冰。
林风下坠了大约二十丈，脚尖在一块突出的冰棱上轻轻一点，身形横向飘出，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冰缝。冰缝蜿蜒曲折，內里光线昏暗，只有暗红色的天光从头顶裂隙透下，在冰壁上投出扭曲的光斑。
他屏住呼吸，背靠冰壁，全身肌肉紧绷，神识收拢到极致，只留一缕最微弱的气息感应外界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追击，没有攻击，甚至连目光的锁定感都消失了。
林风心中微动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神识，向上延伸。
冰隙上方，暗红的天光依旧，祭坛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依旧狂暴，散修的惨叫声、法术的爆炸声、腐化冰兽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，战斗还在继续。
那颗巨大的眼球虚影，依然悬浮在肉瘤顶端，冷漠地俯视著战场，偶尔射出一道暗红光束，將某个试图逃跑的散修击杀、吞噬。
但它的目光，没有再投向这条冰隙。
“没有追来……”
林风缓缓吐出一口白气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。
看来刚才只是玉佩的清辉短暂外泄，引起了“圣渊之眼”的注意。但在他全力隱匿、玉佩光芒內敛后，那眼球又失去了明確目標，加上战场混乱，注意力被转移了。
侥倖。
但这侥倖，是建立在精准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上的。
如果刚才他选择逃跑，或者惊慌失措地加大灵力输出，现在恐怕已经成了祭坛尸堆的一部分。
“不能再有下次了。”林风心中警醒。玉佩对蚀渊之力的感应和净化能力是一把双刃剑，既能预警，也可能暴露自己。之后必须更小心地控制。
他侧耳倾听。
上方战斗声渐歇，散修的惨叫声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圣教修士狂热的吟唱、腐化冰兽的嘶吼，以及空间旋涡扩张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那几名衝动的散修，已经全军覆没。
他们的尸体，甚至魂魄，都成了祭坛的养料。
而“毒牙”小队……
林风从冰缝的阴影中，向外瞥了一眼。
那三人已经推进到距离他原来潜伏位置不到百米的地方，正藏在一块冰岩后。影牙手持那面铜镜，镜面上幽光流转，似乎在扫描这片区域。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警戒，手中法器隱隱发光，隨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。
“还在找我。”林风眼神微冷。
看来这支猎杀小队是铁了心要完成任务，不杀自己誓不罢休。有他们在身后盯著，自己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。
而且……
林风的目光越过“毒牙”，投向祭坛。
暗红色的肉瘤搏动得更加剧烈，顶端裂缝中那颗眼球虚影已经彻底凝实，瞳孔深处倒映著旋转的空间旋涡。旋涡直径已超过六十米，边缘暗红电蛇狂舞，內部的哀嚎声如同实质的浪潮，一波波衝击著现实世界的屏障。
门的轮廓，越来越清晰了。
不能再等了。
必须做出决断。
强攻祭坛核心
林风脑海中快速推演。
直接攻击那颗肉瘤或者“圣渊之眼”，成功率无限接近於零。且不说老祭司和七名炼气大圆满的拦截，光是肉瘤本身的防御和反击，就不是自己能承受的。而且，贸然攻击高浓度的蚀渊核心，会不会引发能量暴走甚至爆炸会不会反而加速空间门的稳定
不可行。
那么，攻击老祭司
斗笠客似乎就是这个打算。他盯著老祭司，显然认为打断仪式主持者是关键。
但老祭司是筑基初期，身边还有七名大圆满护卫，斗笠客就算隱藏了实力，能一击必杀吗如果不能，陷入围攻，再加上“圣渊之眼”的威胁……
风险太高。
而且，林风有种直觉——就算杀了老祭司，仪式可能也不会立刻停止。那肉瘤、那眼球、那旋涡，已经积蓄了足够的能量，有了自己的“惯性”。杀死主持者，或许能干扰，但未必能彻底打断。
那么……
林风的目光，落向祭坛基座。
那里有十二个核心能量节点，三十六个次级节点，共同构成了支撑整个仪式、传输能量、稳固空间门的符文阵列。
这是他在之前潜伏时，用探测法器扫描出的结构。
“打蛇打七寸，断流需截源。”
林风眼神锐利起来。
直接攻击核心风险太大，攻击主持者变数太多。但攻击能量传输的关键节点，破坏仪式的稳定性，製造混乱，为自己、也为可能存在的其他变数创造机会——
这才是最佳策略。
而且，在製造大范围混乱的同时，还能顺便解决身后的尾巴。
“毒牙”小队不是喜欢追吗
那就给他们一个惊喜。
思路清晰，林风不再犹豫。
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材料。
三张“冰爆符”，是之前在寒月城採购的，威力尚可，覆盖范围大约三丈。
一小块“幻影水晶”，能折射光线，製造短暂的幻象。
最后，是那块指甲盖大小、被多重封印包裹的“蚀渊本源污染物”结晶。
林风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外层的封印，用特製的冰玉镊子夹出那小块暗红结晶。结晶表面流淌著粘稠的、仿佛活物般的光泽，即便被封印了这么久，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侵蚀气息。
他取出一根空心的玄冰针，针尖在结晶表面轻轻一刮，刮下极其微量的、比尘埃还细的暗红色粉末。
就这一点点，足够了。
將粉末分別注入三张冰爆符的中心符文，再用“幻影水晶”的碎末包裹，最后用那根缠绕著银色丝线（掺了星纹钢粉末，有微弱空间標记效果）的骨针刺穿符纸，固定在特定位置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不过三息时间。
三个简易的、但功能复合的“遥控灵力炸弹”製作完成。
说是炸弹，其实威力不大，主要靠“冰爆符”製造动静和冰雾，“幻影水晶”折射光线形成误导性的虚影，而那微量的蚀渊污染物粉末，才是关键——它能散发出与祭坛同源、但更“纯净”的蚀渊气息，足以让圣教修士和腐化冰兽產生误判，以为有新的、掌握蚀渊力量的敌人在靠近。
“声东击西，浑水摸鱼。”
林风將三枚炸弹扣在左手掌心，右手掐诀，神识分出三缕，分別附著在骨针尾端的银色丝线上。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身形如狸猫般从冰缝中滑出，沿著冰隙內侧阴影，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。
目標位置，早在潜伏时就已经选好。
一处是祭坛东侧，距离肉瘤大约五十丈，那里有一根倾斜的冰柱，柱身刻满暗红符文，是三个次级节点的交匯处。炸弹爆炸，能干扰那一片的能量流动，同时冰柱倒塌会製造混乱。
第二处是祭坛西侧，靠近外围腐化冰兽聚集的区域。爆炸能吸引一部分守卫的注意。
第三处……就是“毒牙”小队藏身的那块冰岩后方。
“喜欢躲送你们点礼物。”
林风眼中寒光一闪，手腕轻抖。
三枚炸弹无声无息地弹出，沿著三道截然不同的拋物线，划过昏暗的空中。
它们飞得很慢，很轻，在漫天暗红光芒和灵力乱流的掩护下，像三片不起眼的冰屑。
第一枚，落在东侧冰柱根部，嵌进一道冰裂缝隙。
第二枚，落在西侧一群腐化冰兽中间，被积雪半掩。
第三枚，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，越过“毒牙”小队头顶，落在他们身后三十米处的一块冰凹里。
骨针尾端的银色丝线，在脱离林风手掌的瞬间，就自动隱入空气中，只留下极其微弱、几乎不可查的空间標记。
林风做完这一切，身形已经重新缩回冰隙深处，只留下一缕神识，遥遥感应著那三处標记。
他抬头看向祭坛方向。
老祭司的吟唱已经到了最高亢的阶段，他高举骨杖，整个人漂浮起来，黑袍鼓盪，枯瘦的身躯像是要被骨杖顶端那颗眼球晶石吸乾。七名炼气大圆满环绕在他周围，双手结印，將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老祭司体內。
肉瘤疯狂搏动，裂缝越张越大，眼球虚影几乎要脱离肉瘤飞出。
空间旋涡扩张到八十米直径，旋涡中心，黑暗深处，已经隱隱能看到某种难以名状的、蠕动的轮廓。
就是现在！
林风心中默数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引爆！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
三声沉闷的爆炸，几乎同时响起。
声音不大，甚至被祭坛方向的轰鸣和哀嚎声掩盖了大半。
但效果，立竿见影。
东侧，冰柱根部炸开一团耀眼的白光，冰屑混合著混乱的灵力乱流四散飞溅。刻满符文的冰柱“咔嚓”一声，从根部裂开一道缝隙，缓缓倾斜。柱身上的暗红符文骤然黯淡，能量流动出现滯涩。
西侧，爆炸在腐化冰兽群中炸开，冰雾瀰漫，数头冰兽被掀翻。但更重要的是，爆炸中心，一缕精纯的、与祭坛同源但更加“诱人”的蚀渊气息瀰漫开来！
“吼——！”
周围的腐化冰兽瞬间疯狂了！
它们猩红的眼珠死死盯著爆炸点，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，不顾一切地朝著那缕气息扑去，甚至互相撕咬、践踏。控制它们的圣教修士厉声呵斥，却难以立刻平復混乱。
而“毒牙”小队身后——
爆炸的气浪掀飞了积雪，冰屑噼里啪啦打在冰岩上。更重要的是，爆炸中心同样逸散出一缕蚀渊气息，虽然极其微弱，但足够让对能量敏感至极的猎杀者们警觉。
“身后！”
“毒牙”小队中那名感知敏锐的女队员厉喝一声，三人几乎同时向前扑出，同时转身，法器光芒亮起，警惕地看向爆炸点。
然而，那里除了瀰漫的冰雾和微弱的蚀渊气息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是陷阱！”影牙脸色一沉，瞬间反应过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东侧冰柱的倾斜和符文黯淡，西侧腐化冰兽的暴动，让祭坛周围的防御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空隙。
一直按兵不动的斗笠客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剎那——
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。
他就那么一步踏出。
脚落在冰面上，没有声音，但整个人已经从冰丘上消失。
下一瞬，一道淡银色的、薄如蝉翼的刀光，撕裂了漫天暗红，出现在祭坛正前方，老祭司的头顶。
刀光如此之快，快到林风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，快到那些环绕老祭司的炼气大圆满修士，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。
快到老祭司深陷眼眶中的两团暗红火焰，都骤然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，老祭司枯瘦的身躯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仰倒，同时手中骨杖向上格挡。
“鐺——！！！”
金铁交击的爆鸣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骨杖顶端，那颗眼球晶石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，与银色刀光狠狠撞在一起。
衝击波呈环形炸开，將周围七名炼气大圆满震得齐齐后退一步，离得最近的两人甚至嘴角溢血。
斗笠客的身影，在刀光与红芒的交界处浮现。
他依旧穿著那身灰扑扑的斗篷，戴著斗笠，看不清面容。只有手中那柄长刀，雪亮的刀身上，流淌著水银般的淡银色光华，与骨杖上暗红的光芒激烈对抗，发出“滋滋”的、如同冷水浇在烙铁上的声响。
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对撞、侵蚀、湮灭。
银色光华纯净、冰寒，带著星辉般的点点碎芒。
暗红光芒污秽、炽热，充满了墮落与侵蚀的恶意。
“星辉之力……不对，更古老……”老祭司嘶哑的声音带著一丝惊疑，手中骨杖猛地向下一压。
“轰！”
更加狂暴的暗红气浪炸开，將斗笠客震得向后滑出十余丈，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