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的光晕在寒月门內门传送广场上散尽时,守阵的弟子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。
五个人,个个带伤,衣衫襤褸,浑身是血污和尘土,气息萎靡。尤其是那个被石大力像拖死狗一样拖著的吴刚,昏迷不醒,左肩齐根而断,伤口只是草草包扎,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血,整个人几乎没了人形。另一个女弟子更是被陈默半搀半扶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脚步虚浮,仿佛隨时会倒下。
“速报执法堂,白云峰!寒铁矿区巡防小队紧急回宗,有要事稟报,擒获叛门內奸一名!”林风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他亮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和那枚听雪令。
守阵弟子认出听雪令,又看到吴刚身上那破碎的、代表內门弟子的青袍,脸色骤变,不敢耽搁,一人立刻激发传讯符,另一人上前帮忙搀扶周颖。
片刻后,数道流光自执法堂和白云峰方向疾射而来,落在传送阵前。当先一人正是执法堂韩长老,面色沉肃如铁。他身后跟著四名气息精悍的黑袍执事。白长老几乎是同时抵达,看到林风等人的惨状,尤其是被石大力拎著的吴刚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韩师弟,白师兄,此地非说话之所,先到我执法堂。”韩长老言简意賅,大手一挥,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重伤的周颖和昏迷的吴刚,当先化作遁光飞起。白长老对林风点点头,示意他们跟上。
执法堂,暗室。
此间密室以禁法隔绝內外,只有韩长老、白长老,以及三名明显地位不低的核心执事在座。林风、陈默、石大力简单处理了外伤,服下丹药,站在下首。周颖被送去丹堂紧急救治,吴刚则被暂时禁錮了修为,由执法弟子严加看管。
“……事情经过便是如此。”林风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中迴荡,他將寒铁矿区探查的发现、废矿洞中的血污符文、深夜兽潮袭击、深入地火洞窟、遭遇毒蝎王与吴刚及黑袍人联手伏击、绝地反击直至诛杀毒蝎王擒获吴刚黑袍人遁走,整个过程原原本本道来,条理清晰,不添不减。陈默和石大力在一旁补充细节,尤其是吴刚突然发难时的情景和周颖施展秘术的决绝。
隨著敘述,暗室內的温度越来越低。韩长老放在黑铁椅扶手上的手指,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白长老闭著眼睛,但身上散发的寒意,让那三名核心执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林风说完,从储物袋中,將那些收集到的证据一一取出,摆放在暗室中央的墨玉长案上。
刻有粗糙“匯聚阴气”“遮蔽波动”符文的黑色石块。
残留著妖兽血、腐心草、迷魂藤汁液、地火蝎毒腺分泌物的土壤和试纸样本。
记录著“地火淬炼”“血脉污染”“批量催化”“失败率七成”等字样的残缺骨片。
祭坛上碎裂的暗红神像残块(林风收集了一部分)。
从毒蝎王身上採集的、含有高浓度污染能量的晶石粉末和组织样本。
吴刚的储物袋和那面被劈裂的铁盾。
还有,那枚记录了地火洞窟內景象、尤其是祭坛和神像最后发射暗红光柱过程的留影珠。
留影珠被激活,光影投射在暗室墙壁上。跳动的岩浆,诡异的祭坛,模糊的暗红神像,激烈的战斗,毒蝎王的庞大与狰狞,吴刚的狞笑与背叛,黑袍人的阴冷与遁走,以及最后神像发射光柱后碎裂的场景……一幕幕,无声却更具衝击力。
当看到吴刚狞笑著说出“圣教有令,取林枫首级”时,一名核心执事忍不住低喝:“叛徒!该杀!”
看到神像发射暗红光柱时,韩长老和白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,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光柱没入岩顶的画面。
留影结束,暗室陷入死寂。
许久,韩长老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:“吴刚,孙长老一脉安插入执法堂后勤处的记名弟子,三年前因『办事稳重、沉默寡言』被调至资源调配处。档案清白,无不良记录。”他每说一个字,脸色就阴沉一分,“好一个『办事稳重、沉默寡言』!好一个档案清白!”
白长老看向林风:“你说,那黑袍人修为至少炼气九层,功法阴毒,擅长隱匿暗杀,且最后往西北深山遁去”
“是。弟子在他遁走时,拼力射入一枚附著神识印记的追踪冰晶。印记微弱,但方向明確,是西北。而且,”林风顿了顿,“弟子怀疑,他可能与之前阴风涧袭击事件有关,甚至可能……与孙浩师兄有些关联。”
“孙浩”白长老眉头一挑。
“弟子在返回听雪轩途中,曾感应到来自孙浩的隱晦敌意目光。而在阴风涧遇袭时,袭击者中有一人擅长阴寒指力,与击伤周师姐碧眼梟、以及此次黑袍人所用的短刺,气息有几分相似。当然,这只是弟子的猜测,並无实证。”林风谨慎道。
“孙浩……”韩长老咀嚼著这个名字,眼中厉色一闪,“他是孙长老的侄孙。而吴刚,是孙长老一脉安插的人。阴风涧,寒铁矿区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
他看向白长老:“白师兄,此事已非寻常弟子衝突或邪修作乱。涉及圣教,涉及道陨之地,更涉及我寒月门內部……位高权重者。”
白长老沉默片刻,对韩长老道:“韩师弟,吴刚交给你,用一切必要手段,问出他知道的一切。尤其是孙长老与圣教的具体关联,以及他们在道陨之地的图谋。林枫三人,此次立下大功,但也身负重伤,需好生休养赏赐。矿区之事,你执法堂立刻派精锐小队接手,彻查所有废弃矿洞,追踪黑袍人下落,务必找到圣教在西北方向的据点或线索。”
“那孙长老那边……”韩长老问。
“没有確凿证据前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白长老声音冰冷,“但他手下的人,尤其是那个孙浩,可以『请』来执法堂,协助调查矿区弟子失踪案。另外,立刻暗中调查孙长老一脉近三年所有异常的资源调动、人员往来、以及……与宗门外势力的接触。”
“明白。”韩长老重重点头。
“林枫。”白长老看向林风,目光稍缓,“你们做得很好。超乎预料的好。先回去疗伤,赏赐不日会送到你们各自住处。记住,今日暗室中所见所闻,不得对外泄露半字。至於孙长老那边,宗门自有计较,你们近期多加小心,儘量不要单独外出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林风三人躬身应道。
走出执法堂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暉给肃穆的殿宇镀上一层金边,却驱不散三人心头的沉重。
“林师弟,你说……孙长老真的会……”陈默欲言又止,眼中带著难以置信。一峰长老,位高权重,竟然可能勾结圣教,残害同门这衝击太大了。
“利益面前,人心难测。”林风望著天边逐渐黯淡的云霞,低声道,“道陨之地牵扯的机缘太大,足以让一些人鋌而走险。而且,圣教的手段诡异莫测,未必是简单的利益勾结。”
石大力闷声道:“管他是什么长老,敢害咱们,一斧头劈了了事!”
林风摇摇头:“没证据,动不了他。而且,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。这次能贏,侥倖居多。若那黑袍人一开始就全力出手,若没有周师姐的秘术,若毒蝎王再强一分……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。”
陈默和石大力想起地火洞窟中的凶险,也是心有余悸,深以为然。
“先回去疗伤吧。陈师兄,石师兄,这次多谢了。”林风郑重对二人抱拳。没有陈默关键时刻的阵法干扰,没有石大力悍不畏死的强攻,没有周颖的决断牺牲,他一个人,走不出地火洞窟。
“说这些作甚,咱们是过命的交情!”石大力用力拍拍林风肩膀,扯到伤口,又是一阵齜牙咧嘴。
陈默也笑了笑,只是笑容有些疲惫:“林师弟,你也多保重。孙长老那边……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三人分別,各自返回住处。
林风回到听雪轩时,已是夜幕低垂。小院里静悄悄的,他將院门和屋门都仔细关上,又布下几道预警禁制,才长长舒了口气,身体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与毒蝎王一战,强行施展简化版“玄冰破”,对他的消耗和损伤远超表面。经脉多处受损,丹田气海空虚,神魂也因高负荷的计算和操控而疲惫欲裂。能撑到现在,全靠意志力和丹药吊著。
他挣扎著盘膝坐到床上,取出白长老之前赐予的青木回春丹,又服下几粒自己炼製的养元丹,开始闭目调息。《玄霜真解》缓缓运转,清凉的真气如涓涓细流,流过乾涸受损的经脉,带来丝丝缕缕的滋养和修復。胸口玉佩也散发出温润的清凉气息,融入真气,加速著恢復过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压制。炼气四层巔峰的瓶颈,在经歷生死搏杀、灵力彻底枯竭又新生之后,已经薄如蝉翼。精纯的玄霜真气在功法引导下,一遍遍冲刷著经脉,向著那层障壁发起衝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“咔嚓”声。
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。
更精纯、更浑厚的玄霜真气自丹田涌出,流转向四肢百骸,原本还有些滯涩的经脉瞬间通畅,感知变得更加敏锐,神魂的疲惫也一扫而空,灵识笼罩的范围悄然扩大了三成。
炼气五层,水到渠成。
他没有立刻停止,而是继续稳固境界,同时內视己身,仔细体会著突破后的变化,尤其是体內那三种力量——玄霜真气、灵脉印记之力、玉佩清辉——之间似乎更紧密了一丝的联繫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窗外已是晨曦微露。
身上的伤势好了七八成,修为稳固在炼气五层初期,状態前所未有的好。他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袍,推开房门。
晨风清冷,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同一时间,寒月门深处,某座灵气盎然的秀丽山峰,孙长老的洞府“翠霞居”內。
精致的白玉香炉里燃著寧神静气的“清心檀”,青烟裊裊。孙长老坐在一张紫檀木大师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对温润的玉球,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面前跪著一名弟子,正是孙浩。孙浩此刻低著头,身体微微发抖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“废物!”孙长老猛地將手中玉球砸在地上,上好的羊脂白玉瞬间粉碎。“一个炼气四层的小辈,带著两个炼气五六层的帮手,在你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,不仅没死,还反杀了二阶毒蝎王,擒了吴刚,逼走了影九!你们是干什么吃的!”
孙浩头垂得更低,声音发颤:“爷爷息怒!那林枫……实在邪门!吴刚传回的消息,他精通阵法,炼製的那些古怪玩意威力奇大,更有一手冰系法术出神入化,竟能越阶拖住毒蝎王!周颖那贱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搏命秘术,能强行召唤妖兽……还有陈默和石大力,也拼死护著他……”
“够了!”孙长老不耐地打断,“我不想听藉口!我只知道,吴刚现在落在了执法堂手里!影九虽然逃脱,但行踪可能已露!白守拙和韩铁心那两个老鬼,现在肯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,盯著我们不放!”
他站起身,在厅中烦躁地踱步:“林枫必须死!他知道的太多,成长得太快,又攀上了白守拙!这次他立下大功,宗门必定重赏,白守拙说不定会正式收他为亲传!到那时,再想动他就难了!”
“可是爷爷,他现在肯定被严密保护,在宗门內动手风险太大……”孙浩怯懦道。
“在宗门內不行,就在宗门外!”孙长老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,“他不是喜欢接任务吗不是刚立了大功,风头正劲吗那就再给他一个『大机缘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