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路程,对于寻常武者而言,即便是全速疾驰,不眠不休也需一日一夜,对于顶尖修士而言,亦要耗费数个时辰,可在张小凡脚下,天地灵气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阶梯,风随心动,云随身走,青衫猎猎作响,身形如同一道青色流星,划破厚重压抑的天际,径直朝着黑雾翻滚、血色冲天的杭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秦苍、苏凌月、楚云、林小石四人拼尽全身修为,将灵力、血气、肉身力量催动到了极致,才勉强跟上那道快到极致的残影,耳边风声呼啸,两侧景物飞速倒退,根本看不清任何轮廓,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不断掠过。四人心中震撼到了极点,他们早已知晓张小凡实力通天,可依旧没有想到,其速度竟然恐怖到了这般地步,无需法器,无需阵道,仅凭肉身与灵力,便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,这等手段,早已超脱了这片天地间已知的所有修行体系,堪称真正的神仙手段。
一路疾驰,天地间的气息愈发恶劣。
起初还只是淡淡的腥气,随着不断靠近杭城,那股腥气逐渐变得浓郁刺鼻,混杂着腐臭、血气、凶戾、残暴与绝望的气息,如同有形之物一般扑面而来,钻入鼻腔,渗入骨髓,让人心神震颤,寒意直冲天灵盖。苏凌月、楚云、林小石三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纵然经历过夏城血战,可在这股浓郁到极致的死亡气息之下,依旧脸色发白,呼吸急促,体内灵力都出现了滞涩之感,唯有秦苍凭借四十八年的武道阅历与坚韧意志,才能勉强稳住心神,可眉头也早已紧紧皱起,心头的不安如同潮水般疯狂上涨。
他心中不断默念,千万不要是最坏的结果,千万不要。
可现实,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前方的天际彻底被厚重到化不开的黑雾吞噬,那黑雾并非寻常云雾,而是由无尽异兽的凶煞之气、战死之人的怨气、城池崩塌的死气交织凝聚而成,黑如浓墨,稠如浆糊,翻滚涌动之间,不断有血色电弧在其中噼啪作响,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。远远望去,杭城所在的地域,就像是被一只来自九幽地狱的巨兽一口吞下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,看不到任何生机,听不到任何活人气息,只剩下隐隐约约、穿透重重黑雾的嘶吼、崩塌、惨叫与绝望的哭喊,如同来自炼狱的哀鸣,一声声砸在人的心上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那就是……杭城……”
秦苍声音颤抖,双目赤红,望着前方那片被黑雾彻底笼罩的地域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与杭城总导师周烈相识二十余年,两人一同入行,一同修行,一同创立特别行动小组,一同镇守一方城池,是生死与共的兄弟,是唇齿相依的战友,夏城与杭城常年守望相助,亲如一家,两地的学员更是亲如兄弟姐妹,如今看着兄弟之城沦为人间炼狱,他心中的痛苦与悲愤,早已难以用言语形容。
苏凌月握紧了手中的长剑,指节发白,清澈的眼眸之中布满了血丝,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,她曾数次前往杭城交流训练,杭城的学员待她热情友善,周烈导师更是对她关爱有加,如今听闻那片黑雾之下的惨状,她的心如同刀割一般疼痛。
楚云拄着长枪,右腿的伤口因为剧烈疾驰再次崩裂,鲜血渗透衣衫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黑雾,眼神之中充满了悲愤与决绝,哪怕前方是九死一生的绝境,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。
林小石年纪最小,此刻却没有丝毫胆怯,小小的身躯之中爆发出惊人的意志,紧紧跟在众人身后,准备随时投入战斗。
张小凡驻足虚空,青衫无风自动,周身气息内敛,如同与天地融为一体,他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被黑雾笼罩的杭城,眼神之中没有丝毫波澜,可眼底深处,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凝重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下方这片地域,生命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,无数弱小的生灵正在被无情屠戮,残存的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,而在那片黑雾的最中央,盘踞着一股无比恐怖、凶戾滔天、远超万兽之和的气息,那股气息之中充满了毁灭与吞噬的欲望,正是秦苍口中所言的——异兽王。
这头异兽王的实力,远比他此前镇压的所有异兽加起来还要恐怖,已经触及到了凡俗之上的境界,若是再放任下去,不出半个时辰,整个杭城将会彻底覆灭,数百万百姓,无一生还。
“下去。”
张小凡清淡的声音响起,没有多余的话语,话音落下,他身形一动,径直朝着下方黑雾之中俯冲而去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丝毫畏惧。
秦苍四人立刻紧随其后,纵身跃下,冲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之中。
黑雾浓郁到了极点,伸手不见五指,视线被彻底阻隔,神识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,只能感知到身边数丈之内的景物,耳边全是异兽的嘶吼、利爪撕裂血肉的声音、房屋崩塌的巨响、百姓绝望的哭喊,声声入耳,让人头皮发麻。
张小凡周身自动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力屏障,黑雾与凶煞之气触之即散,无法靠近他分毫,他脚步平稳地踏在虚空之上,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,目光穿透重重黑雾,径直望向杭城的核心区域。
下一刻,眼前的景象,让秦苍四人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曾经固若金汤、雄踞一方的杭城,此刻早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。
高达十余丈、由精钢混石浇筑而成的厚重城墙,崩塌超过七成,只剩下零星几段断壁残垣歪斜地矗立在大地之上,城墙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、齿痕与灼烧痕迹,精钢被生生撕裂,混石被炸得粉碎,无数碎石、砖瓦、倒塌的箭楼、破碎的防御法阵基座堆积如山,形成一片狼藉不堪的废墟。城墙之上,曾经整齐排列的守城器械尽数损毁,投石机碎裂成木块,弩车折断成废铁,用来抵御兽潮的符文屏障彻底破灭,只剩下焦黑的基座还在冒着滚滚黑烟,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城墙内外,数之不尽的异兽如同黑色潮水一般,密密麻麻、铺天盖地,覆盖了整座城池,从崩塌的城墙缺口疯狂涌入,肆意屠戮,疯狂破坏。
这些异兽,远比围攻夏城的那些更加凶戾、更加狂暴、更加狰狞可怖。
有体长三丈、生着三首六臂、獠牙外翻、口吐黑色毒雾的巨狼异兽,獠牙之上还挂着残碎的血肉,每一次扑击,都能将一名守城武者生生撕碎;有身披漆黑鳞甲、身躯如小山般庞大的巨蜥异兽,鳞甲坚不可摧,寻常兵器劈砍之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,尾巴一扫,便能将成片的屋舍扫成平地;有展翅数丈、遮天蔽日的凶禽异兽,利爪如刀锋一般锋利,从天空俯冲而下,一爪便能将人的头颅抓碎;还有身躯庞大、四肢粗壮、头顶长着螺旋巨角的巨象异兽,每一步落下,都让大地震颤,巨角一撞,便能将残存的城墙撞得再次崩塌。
数之不尽的异兽嘶吼着,咆哮着,撕咬着,吞噬着,所过之处,血肉横飞,残肢遍地,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,汇聚成细细的血溪,在街巷之中肆意流淌,渗入泥土之中,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。
城内的屋舍尽数被焚毁,火光冲天,滚滚黑烟与上空的黑雾交织在一起,遮天蔽日,看不到一丝阳光,木质的房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,砖石结构的建筑在异兽的冲击之下轰然倒塌,无数百姓的哭喊、哀嚎、求救声,在异兽的嘶吼声中显得如此微弱,如此绝望,如同待宰的羔羊,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。
街巷之上,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怀抱婴儿的妇人,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孩童,有衣衫褴褛的难民,他们死状凄惨,有的被异兽生生撕碎,有的被踩成肉泥,有的被毒雾腐蚀成一滩血水,触目惊心,惨不忍睹。
偶尔有零星的守城武者与修士冲出来反抗,可在无边无际的异兽狂潮之下,如同沧海一粟,瞬间便被淹没,连一丝浪花都无法激起,便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。
整座杭城,已经沦为异兽的乐园,人类的地狱。
而在这片绝望的炼狱中央,在那座仅剩半截、勉强矗立的主城墙之上,还有一群微不足道的身影,在以血肉之躯,死死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。
那是杭城特别行动小组的少年学员,与为数不多的守城武者。
他们早已没有了整齐统一的服饰,人人衣衫碎裂,染满鲜血,身上伤口纵横交错,深可见骨,有的学员左臂被异兽生生咬断,鲜血喷涌不止,只能用破碎的布条胡乱捆绑止血;有的学员右腿骨折,扭曲变形,只能单膝跪地,依靠手中的兵器支撑身体;有的学员胸口被异兽利爪撕开巨大的口子,内脏隐约可见,气息微弱到了极点;还有的学员双目失明,双耳失聪,却依旧凭借着最后的意志,挥舞着手中断裂的兵器,朝着前方的异兽胡乱劈砍。
他们之中,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八岁,最小的仅仅十三岁,还是一群尚未完全长大的孩子,三天之前,他们还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,还在与同伴嬉笑打闹,还在憧憬着守住城池、迎来太平的那一天,可短短三日时间,他们便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,亲眼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,亲眼看着城池一步步崩塌,亲眼看着百姓被无情屠戮。
他们的灵力早已透支殆尽,血气干涸,肉身濒临崩溃,每一次挥刀、每一次出拳、每一次催动术法,都在耗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滚烫的血气与剧痛,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,再也无法醒来。
可他们没有一人后退,没有一人退缩,更没有一人选择逃离。
他们背靠着背,紧紧依偎在一起,形成一道单薄却无比坚韧的人墙,将身后那片残破不堪、尚且藏着两百余名老弱妇孺的民居死死护在身后。那片民居,是杭城城内最后一片尚未被异兽攻破的区域,里面藏着的,都是来不及撤离、无力反抗的老人、妇人与孩童,是这座濒临覆灭的城池,最后的希望火种。
少年学员们用自己残破的身躯,挡在异兽与百姓之间,用手中断裂的兵器、耗尽灵力的术法、甚至是牙齿与拳头,与扑上来的异兽殊死搏杀,以命换命,血战到底。
一名年仅十四岁的短发少年,左臂被一头三首狼异兽生生咬断,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的大地,他却死死咬住牙关,不发出一声哀嚎,额头上冷汗直冒,脸色惨白如纸,右手紧握一柄断裂的长刀,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将断刀刺入异兽的眼眶之中,直没至柄。
异兽发出凄厉的嘶吼,疯狂甩动头颅,将少年狠狠甩飞出去,少年重重撞在残破的城垛上,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口吐鲜血,身躯蜷缩成一团,可他依旧挣扎着,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,想要重新爬起来,再次回到防线之上,他的眼神之中,没有丝毫恐惧,只有不屈的战意与决绝。
“我还能战……我不能倒……身后还有爷爷奶奶……还有小弟弟小妹妹……我不能让他们死……”
少年嘴唇颤抖,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到了极点,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坚定。
一名身着粉色衣裙、原本灵动可爱的女学员,法杖早已在战斗中碎裂,术法灵力彻底耗尽,连一丝星火都无法凝聚,她便捡起地上的碎石、断木,狠狠砸向异兽的眼睛与弱点,一头凶禽异兽俯冲而下,一爪拍中她的胸口,女学员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燃烧的木屋之中,衣衫瞬间燃起熊熊火焰,灼痛钻心,可她却强忍着剧痛,在地上翻滚灭去身上的火苗,拖着烧伤的身躯,一点点朝着防线的方向爬去,指甲抠进泥土之中,留下一道道带血的痕迹。
“我是守城人……我不能退……死也不能退……”
更多的学员,早已失去了战斗的能力,他们便用自己的身体,死死抱住异兽的四肢,咬住异兽的脖颈,用血肉之躯缠住异兽,为身边的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,哪怕被异兽生生撕碎,哪怕被踩成肉泥,也绝不松开双手,绝不松开牙关。
他们用自己的生命,诠释着守城人的尊严与使命。
在这群少年学员的最前方,一道浑身浴血、身披破碎青色铠甲的中年身影,如同山岳一般,独自挡在最前沿,挡住了数头体型格外庞大、实力格外强悍的异兽猛攻。
他便是杭城特别行动小组的总导师,秦苍二十余年的生死兄弟——周烈。
此刻的周烈,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威严与意气风发。
他身披的青色铠甲,早已碎裂成片,只剩下零星几片还挂在身上,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,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,血肉外翻,白骨隐现,滚烫的鲜血不停流淌,浸透了他全身的衣衫,染红了他脚下的大地;一条左腿被异兽巨力咬断,只剩下皮肉相连,扭曲变形,每一次站立,都剧烈颤抖,剧痛攻心;脸上布满了血污与伤痕,一只眼睛被异兽的毒雾灼伤,彻底失明,另一只眼睛布满血丝,赤红如血,眼神却依旧如钢铁一般坚毅,如同永不熄灭的烈火,死死盯着眼前疯狂扑来的异兽群。
他手中的长刀,早已在无数次的厮杀之中崩断,只剩下半截断刃,他弃刀握拳,以肉身硬撼异兽的獠牙与利爪,拳头被啃得血肉模糊,指骨碎裂,手臂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,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,每一拳打出,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,每一次抵挡,都用尽全力,以一己之力,撑起了整道防线,为身后的少年学员与百姓,撑起了一片短暂的安全空间。
“孩子们,撑住!一定要撑住!”
周烈声音嘶哑如同破锣,每一个字吐出,都带着滚烫的血气,他嘶吼着,咆哮着,用自己最后的意志鼓舞着身后的少年们,“哪怕战至最后一人,流尽最后一滴血,也绝不能让异兽冲进去,伤害百姓!我们是守城人,守的是百姓,是人间,是最后的希望!就算死,也要死在防线之前,绝不后退一步!”
“导师……我们灵力彻底耗尽了……”
“导师……我的武器碎了……异兽太多了,我们杀不完……”
“导师……身后的百姓还在哭……我们不能让他们有事……可我们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少年学员们的声音虚弱、颤抖、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力,他们已经拼尽了一切,流尽了所有鲜血,耗尽了全部意志,此刻的他们,已经到达了极限,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战斗,去抵抗,去守护。
防线,摇摇欲坠。
希望,即将破灭。
周烈心中剧痛如刀绞,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少年,看着身后百姓绝望的哭喊,看着这座自己守护了十余年的城池一步步走向覆灭,他恨自己实力不足,恨自己无力回天,恨自己无法保护好这群孩子,无法保护好满城百姓。
他已经发出了无数道求救信号,传讯玉符彻底失效,信鸟无一生还,斥候全部失联,他苦苦等待着夏城的支援,等待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,可一天一夜过去,没有任何消息传来,没有任何援军出现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异兽,与无尽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