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破开笼罩数日的阴霾,金色暖阳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重建中的夏城城墙之上,将青石、残砖、断木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三日三夜血战留下的浓重血腥气被徐徐清风一点点吹散,只余下残砖断石与尚未完全干涸的淡淡血痕,默默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生死守护,诉说着一群少年以血肉铸盾、以性命守城的悲壮过往。整座城池从死亡的边缘被硬生生拉回,死寂被渐渐苏醒的人声取代,街巷之中传来百姓走动、收拾、互相安慰的声音,原本濒临崩溃的人间烟火,终于一点点重新燃起。
城墙之上,特别行动小组的幸存者们围坐在一起,彼此依靠,彼此支撑。经过张小凡灵力疗伤,所有人濒临崩溃的身体都得到了最温和也最有效的救治,剧痛缓缓消散,流血彻底止住,溃烂的伤口开始结痂愈合,断裂的骨骼被稳稳接续,连透支到极致的精气神都快速恢复。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与惊魂未定,可眼神之中,早已没有了昨日的绝望、死寂与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、重获生机的庆幸,以及对眼前那位青色身影极致的敬畏与崇拜。
他们之中,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九岁,最小的才十五岁,三天前还是一群会嬉笑、会紧张、会害怕的少年少女,三天血战,让他们失去了大半同伴,让他们遍体鳞伤,让他们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,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。若不是那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,一棒镇杀万兽,他们此刻早已和倒下的战友一样,化为城墙之上的一抔血泥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此刻,这群浴血重生的少年,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地落在城墙边缘那道挺拔的身影上。
张小凡静静站在最高处的城垛旁,青色布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,身姿不算高大威猛,甚至略显清瘦,可他站在那里,便自带一股沉稳如山、深不可测的气息,仿佛天地崩塌,都无法让他动摇分毫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多余动作,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天际,像是在看这片劫后余生的大地,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,周身气息内敛,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,可谁也不会忘记,就在半个时辰之前,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少年,轻描淡写一挥手,便将无边无际、凶戾滔天的异兽狂潮彻底清空,一棒之威,震彻天地,近乎神明。
总导师秦苍站在张小凡身侧三步之外,腰身始终微微弯着,态度恭敬至极,不敢有半分逾越,更不敢有半分打扰。经过疗伤,他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然愈合,碎裂的骨骼完全接续,原本浑浊黯淡、油尽灯枯的气息重新变得沉稳厚重,虽依旧带着长时间厮杀留下的虚弱,却已能稳稳站立、正常行走。他活了整整四十八年,修武道、练拳法、闯江湖、收弟子、创立特别行动小组,一生见过的高手强者不计其数,有江湖宗师,有隐世修士,有官府供奉,有武道奇才,可从未有人,能如张小凡一般,以绝对碾压的力量,轻描淡写间覆灭万兽,拯救满城生灵。
那等力量,早已超出凡俗认知,超出武道极限,超出术法范畴,是真正的通天彻地之能。
若不是亲眼所见,亲身体会绝境逢生的震撼,秦苍至死都不敢相信,世间竟能有如此恐怖如斯、深不可测的强者。
他等了许久,见张小凡始终沉默眺望远方,才终于鼓起勇气,上前半步,声音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恩,再次躬身行礼道:“仙长……此番夏城能保,数百万百姓能活,我特别行动小组能存,全赖仙长出手相救,力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。此等大恩,重于泰山,夏城上下,无论男女老幼,皆没齿难忘。城内百姓早已自发行动起来,烧火做饭,熬制汤药,整理居所,就是为了能让仙长入城歇息,接受全城百姓的叩谢与供奉。还请仙长随我入城,稍作休整,让我等略尽绵薄之力,报答仙长大恩。”
张小凡闻言,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,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秦苍身上。他的眼神清澈淡然,没有倨傲,没有冷漠,也没有自得,就像看着一个寻常故人,语气平淡无波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必谢我,我出手,并非为了感恩与供奉,也无需歇息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:“你之前说,除夏城之外,还有一座杭城,同样在坚守,同样被异兽围攻?”
秦苍先是一怔,随即立刻收敛心中所有感激之情,脸上的温和与庆幸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、焦虑、担忧与不安。他神色一正,重重点头,语气沉重无比,一字一句,清晰地回答道:“回仙长,正是!杭城,在夏城东南方向,整整八百里路程,与夏城同为这片地域最后的两个人类据点,两地相距不远,常年守望相助,消息互通有无,物资互相支援,伤员互相救治,是唇齿相依的兄弟之城。”
“杭城的整体实力,比夏城还要稍强一些,城池城墙比夏城更高更厚,全部以精钢混石浇筑而成,防御力远超夏城;城内驻守的正规修士、武道武者、民间觉醒者,数量也比夏城多出近三成;除此之外,杭城也有一支与我特别小组一模一样的守城队伍,同样由一位资历极深、实力强悍的导师统领,麾下学员数量超过八十人,整体战力不弱于我夏城小组,甚至在术法、远程攻击方面,还要更胜一筹。”
说到此处,秦苍的眉头紧紧皱起,声音猛地一沉,脸上的焦虑之色愈发浓烈,双拳不自觉地紧紧握紧,指节发白:“三日之前,我们还通过传讯玉符,与杭城取得过联系,当时杭城虽然也在遭遇兽潮围攻,战况同样激烈,学员与守卫伤亡惨重,物资消耗极大,城墙也多处受损,可他们依旧能勉强支撑,防线稳固,导师指挥得当,并未到崩溃边缘。当时我们还约定,若一方撑不住,另一方立刻派出精锐支援,互相死守,绝不放弃。”
“可从昨日正午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杭城方向的传讯玉符,彻底失去联系,没有任何消息传来;我们发出的求援、询问信号,全部石沉大海;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信鸟,派出一批又一批,没有一只能够抵达杭城,更没有一只返回;甚至我们安排在两城之间的了望哨、暗哨、传递消息的斥候,全部失去音讯,仿佛人间蒸发一般!”
“整整一天一夜,杭城方向,彻底断绝所有消息,死寂一片!”
秦苍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,可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带着一丝颤抖,继续说道:“方才仙长疗伤之际,我已经让伤势恢复最好、身法最灵动的学员,登上城内最高的了望塔,登高远眺,全力眺望杭城方向。那学员回来禀报说,八百里外的杭城上空,黑雾浓郁得化不开,如同墨汁一般翻滚涌动,血色光芒直冲云霄,将整片天际都染成诡异的暗红,隐隐约约,能听到惊天动地的嘶吼、碰撞、崩塌之声,那股凶戾、残暴、恐怖的气息,即便隔着八百里遥远距离,都让人毛骨悚然,心神震颤!”
“依我多年守城、与异兽厮杀的经验推断,杭城必定遭遇了比夏城恐怖数倍、数十倍的超级兽潮,甚至……甚至可能出现了传说中的异兽王级存在!那等存在,早已不是普通修士、武者能够抵挡,一头异兽王,足以碾压整座城池的守卫力量!”
“此刻的杭城,防线必定早已崩溃,城墙早已坍塌,守城队伍恐怕已经……全军覆没,城内数百万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,此刻恐怕已经……已经沦为异兽的食物,惨遭屠戮!”
后面的话,秦苍没有继续说下去,可话语之中的悲凉、绝望、无力与痛苦,早已溢于言表,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城墙之上,刚刚稍稍缓和的气氛,瞬间变得无比沉重、压抑,仿佛再次被阴霾笼罩。
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、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学员们,脸上的笑容、庆幸与激动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悲愤、痛苦、担忧与无力。
苏凌月握紧了手中刚刚更换的新剑,指节发白,原本灵动清澈的眼眸之中,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担忧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轻声说道:“导师,杭城的守城队伍,与我们亲如兄弟,亲如家人,过去一年里,我们数次联手出城斩杀异兽,互通物资,互相救治伤员,一起训练,一起守城,他们的导师,待我们也如同亲弟子一般……他们,他们绝对不能有事啊!杭城的百姓,更不能有事啊!”
十八岁的楚云,右腿伤势尚未完全痊愈,依旧带着微微跛脚,可他猛地拄着长枪站起,神色坚毅,眼神坚定,目光直直望向张小凡与秦苍,声音洪亮而决绝:“仙长,导师!我请求立刻带队,前往杭城支援!就算前路九死一生,就算面对恐怖异兽王,我们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杭城的同伴、百姓被异兽屠戮!就算是死,我们也要与他们死在一起!绝不退缩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个!我要去救杭城的同伴!”
“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!我们是守城人,要守所有百姓!”
“对!一起去!死也要一起守!”
所有幸存的学员,纷纷激动地站起身,哪怕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,哪怕力量还未完全恢复,哪怕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的绝境,可个个眼神坚定,战意重燃,没有一人退缩,没有一人畏惧。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守城人,最明白城池陷落的痛苦,最明白绝境之中等待救援的绝望,最明白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煎熬。
秦苍看着眼前这群热血、勇敢、重情重义的少年,心中百感交集,既欣慰、又心痛、又无奈。他比谁都清楚,以他们如今的状态、人数、实力,别说前往杭城支援异兽王,恐怕连八百里路程都走不完,半路遇到零星异兽小队,就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,白白送命。
此刻,能救杭城的,能救数百万百姓的,能救那些浴血死守的同伴的,唯有眼前这位少年仙长!
唯有张小凡,才有那通天彻地的力量,才有那横扫万兽的实力,才有能力力挽狂澜,拯救杭城于水火之中!
想到此处,秦苍不再有任何犹豫,不再有任何顾忌,猛地转过身,对着张小凡,双膝重重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态度虔诚至极、恭敬至极、恳切至极,声音哽咽,字字泣血,带着绝境之中最后的期盼与恳求:
“仙长!秦苍斗胆恳请仙长,出手救援杭城!”
“杭城城内,尚有数百万无辜百姓,有老人,有妇人,有孩童,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,都是无辜的生灵!”
“杭城城内,还有数百名与我等一般,浴血死战、死守城池、绝不后退的少年学员与守城导师!他们都是守护人间的英雄,都是不该白白战死的孩子!”
“仙长神通盖世,力量通天,唯有仙长,能救杭城于水火,能救百姓于危难,能让那些坚守的英雄,不至于白白牺牲!”
“秦苍愿以这残躯性命、一生修为、所有一切,换取仙长出手一次!夏城上下,数百万百姓,愿世代为仙长立生祠、塑金身、日夜焚香供奉,永世不忘仙长大恩大德!”
“恳请仙长,慈悲为怀,出手救援杭城!”
话音落下,秦苍重重叩首,额头紧紧贴在染血的青石地面上,久久不肯抬起。
他身后的所有学员,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,密密麻麻,整整齐齐,对着张小凡重重叩首,声音整齐划一,悲壮而恳切,在城墙之上久久回荡:
“恳请仙长,救援杭城!”
“恳请仙长,救我同胞!”
“恳请仙长,慈悲出手!”
“仙长大恩,永世不忘!”
少年们的声音带着疲惫,带着虚弱,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与真诚,每一个字,都发自肺腑,每一声叩首,都充满了最真挚的期盼。
张小凡看着眼前跪倒一片、姿态虔诚、眼神恳切的众人,看着他们眼中的悲痛、担忧、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,沉默不语。
清风再次拂过,吹动他的青色布衣,轻轻飘动。
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、热衷纷争之人,一生坎坷,历经磨难,从小村庄的灭顶之灾,到青云门的起伏跌宕,再到后来的孤身漂泊,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,习惯远离纷争,习惯独善其身。夏城之事,本已是他破例出手,原本打算在夏城之事了结之后,寻一处深山秘境、无人之地,安心调息静养,理清体内佛道双宗灵力与噬魂棒凶煞之气的纠葛,稳定自身力量,不再卷入人间浩劫。
可他更明白,有些事,不能不做;有些恶,不能不除;有些人,不能不救。
昨日夏城城墙之上,那群少年浴血死战、宁死不退、以血肉铸盾的身影,还在眼前历历在目,那悲壮的嘶吼、绝望的坚持、不屈的意志,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底。
他不能让同样的悲剧,在杭城再次上演。
不能让那些为守护他人而战的英雄,白白战死城头,尸骨无存。
不能让数百万无辜的百姓,在绝望之中被异兽屠戮,化为枯骨。
不能让人间,再添一处炼狱,再增一片血海。
良久良久,沉默的张小凡,终于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依旧清淡,没有高昂,没有激昂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、坚定不移的力量,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,如同惊雷,炸响在众人心中:
“带路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