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一眼,幼安便低下头去。
她猜到那人的身份了。
如果只有那位中年书生,她或许不会猜到,但是燕荀也在,幼安便猜出来了。
这位就是皇帝吧。
幼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,给燕荀见礼:“草民见过瑞王爷,王爷安。”
燕荀轻扬眉角,上一次,不,是上上次,阳东家也是这样说的,一个字都不差。
就像已经刻成的雕板,见他一次便复印一次。
燕荀在心里腹诽,语气却是一派春风,无他,宝庆帝身上的气压低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,总要有人来缓和一下。
“阳东家,今日请你过来,是想再问一下关于令兄的事,阳东家不必紧张,就当是聊天了,令兄的往事,本王想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,也方便调查,你说是不是?”
见他言语中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,但是他越是这样说,幼安便越能肯定,对哥哥的过往感兴趣的人,不是瑞王爷,而是皇帝!
幼安心跳加速,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,一股腥甜弥漫口腔,她冷静下来,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起最伤感的往事。
“哥哥只比草民年长两岁,可是他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,聪明懂事,有担当。
草民家里祖传都是做手艺的,家里经营的生意也都和手艺有关,手艺人读书不多,勉强能识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,草民如此,家父、家祖皆如此。
可是哥哥不一样,他从小就很会读书,夫子总是夸哥哥不但聪明而且用功,父亲因此很高兴,说家里终于有了一个读书种子,还说要多接生意多赚钱,要让哥哥考举人考进士。
哥哥心善,他八岁那年,同窗何树的父亲干活时摔成重伤,没钱治病,正是年根底下,哥哥和同窗们先是拿出自己的零花钱捐给何树,可是这点银子还是不够。哥哥写得一笔好字,他写春挥,我剪窗花,我们拿着春挥和窗花到街上卖,大冷的天,我们在街上站了一天,也只赚到十文钱。
后来有个大叔过来,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了,赚了一两银子,我们很高兴,哥哥带着我把这一两银子送到何家,何婶子拉着何树给我们下跪,哥哥红着脸拉着我跑了。
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,原来是父亲心疼我们大冷天站在街上叫卖,便出了银子,找人过去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下。
哥哥知道这件事后,什么也没说,下学回来,便去铺子里给父亲帮忙。
我们那里的规矩,女孩子到了七岁,就不能再去学堂了,我不能去上学,哥哥每天回到家,便把他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教给我。
哥哥九岁那年,夫子便推荐哥哥去考县学,考试那天,父亲和我陪他一起去,他是县学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考生,好多人都来看热闹,指指点点,哥哥一点也不慌,进考场前,他还吃了一个大苹果。
哥哥很顺利就考上了,我们兰安的知县老爷是进士出身,听说县学里来了一个九岁的孩子,非常好奇,当面给哥哥出题目,哥哥答得非常好,知县老爷很高兴,送了哥哥一本《论语》。
从那以后,哥哥便出名了,大家都叫他小才子,小神童。
还有人托了媒人来我家提亲,那段时间,家里的门槛都要让媒人踩断了,不过父亲问过哥哥后,把这些来提亲的全都婉拒了。
哥哥除了喜欢读书,还喜欢画画。
阳家人都是从小就学手艺,哥哥也学过,但是他学手艺不如我,于是他便另辟蹊径,手艺里需要画画的地方,都是他一手包办。
有一次,一个过路人来我们这儿,被我家铺子里的一款匣子吸引,更主要的是,他是看上了匣子上的画,他出大价钱一口气订了一屋子的摆设,后来这些摆设被他拿来给女儿做嫁妆,他女儿出嫁的那日,轰动全城,我家铺子在邻县和府城也出了名,家里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。
县学里有两位同窗家境贫寒,哥哥便指导他们画画,让他们来铺子里帮忙,贴补家用。”
说到这里,幼安嘴边溢出一抹笑容:“其中一位同窗,后来考上了举人。”
而此时,宝庆帝双目已经湿润,品学兼优,乐善好施,朕的儿子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?
九岁的小才子啊,如果他自幼长在京城,有宋葆真那样的大儒教导,那他会更出色更优秀!
忽然,宝庆帝记起阳长安已经死了的事,他的心便如刀剜一般。
“后来呢,他一直都在县学读书吗?有没有参加科举?”
他其实更想知道阳长安是怎么死的,可是话到嘴边,却还是咽下了。
他不问,那孩子就还活着,读书,画画,孝顺父亲,爱护妹妹,帮助别人。
幼安苦笑一下,继续说道:“十三岁时,哥哥考上童生;十五岁,哥哥考上秀才,而且还是案首。
哥哥成为案首后,经常收到各种诗会书会的邀请,哥哥很少会去,后来,在知县大人的推荐下,哥哥拜邻县的沈老翰林为师,吃住都在邻县,每个月只回来两三次。
但是哥哥很顾家,即使在邻县,他也会帮家里铺子联系生意,有一次,他得知有位外地的客商来兰安采购货物,便趁着回家的机会,去客栈见那位客商。
谈完生意,哥哥正要离开客栈时,遇到当时走投无路的薛坤。
哥哥一向心善,便把薛坤带回家里,做了护院。”
说到这里,幼安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看向燕荀,似是在问:说到薛坤了,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?
燕荀还未言语,宝庆帝已经抢先开口:“薛坤是被令兄收留的?后来呢,继续说!”
听他顺口便说出薛坤的名字,幼安便知道,皇帝定然已经知道了她和薛坤之间的关系了。
哈,薛坤曾经是赘婿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吗?
有意思,不知这样一来,纵使有梁大都督保驾护航,薛坤的仕途又能走出多远。
“是的,哥哥喜欢帮助人,但却并非烂好心,当年薛坤被继父苛待,仗着一身武功,给一位行商做了护院,那位行商为了躲避债主,欠钱跑路来到兰安县,可还是被债主找到,送进了衙门,薛坤不但没能拿到工钱,就连身上的银子也被债主抢走,他走投无路的时候,恰好被哥哥遇到,哥哥看他一表人才,又有武功,便把他带回来,做了护院。”
宝庆帝点点头,示意幼安继续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