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仆役?”周稷皱眉,“下官今日让仆役去市集采买,戌时才回府,并未派他去狱厨。大人是不是弄错了?”
老吴急了:“就是周府的仆役!穿着褐色短衣,左脸有颗痣,小人认得!”
周稷脸色沉下来:“周府仆役十三人,无一人左脸有痣。老吴,你年纪大眼花了吧?”
两人各执一词。
赵牧摆摆手:“此事稍后再查。周曹掾,你既然来了,正好帮个忙——刘癞子供述,雇他偷账本的蒙面人是邯郸本地口音,四十来岁。田曹可有符合的人选?”
“这……”周稷迟疑,“邯郸本地四十岁男子数以万计,如何排查?”
“那就先从与郑氏商行有过往来的人查起。”赵牧盯着他,“周曹掾主管田曹,应该最清楚哪些人与粮商走得近吧?”
周稷额头渗出细汗:“下官……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赵牧声音冷下来,“春耕在即,五千石种子粮等着补仓。若十天内追不回赃粮,不只李庸要掉脑袋,所有相关官吏……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所有”两个字。
周稷身体微微一颤。
***
送走周稷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赵牧回到官廨,萧何、陈平、徐瑛都等着。桌案上摊着三份东西:刘癞子供词、王诚验尸记录、周稷提供的竹简。
“你们怎么看?”赵牧问。
陈平先开口:“刘癞子是弃子,王诚是被灭口,周稷……在演戏。”
“演戏?”
“太巧了。”陈平分析,“我们刚发现赤壤,他就送来三年前的证据;我们刚怀疑王诚,王诚就死了;我们刚抓到偷账本的,他就来‘帮忙’——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。”
萧何补充:“而且他提供的竹简,正好把罪名全推给死人。王诚已死,李庸疯了,郑氏商行的人跑了……这案子查到这儿,似乎可以结了。”
“结案?”赵牧冷笑,“一千五百石粮食还没找到,河内的红黏土怎么运进来的也没查清,背后主使更没露面——结什么案?”
“但压力来了。”陈平指向窗外。
晨光中,郡守府方向陆续有官吏到来。不少人路过官廨时,都往这边张望,眼神复杂。
果然,辰时刚过,白无忧的侍从来请:“郡守召郡丞议事。”
正堂里气氛凝重。
杨武坐在右侧,脸色不豫:“赵郡丞,昨夜西市大火,烧毁店铺三间。郡兵救火时伤了五人,百姓议论纷纷——都说官仓案越查越乱。”
周稷坐在左侧,垂着眼:“下官今晨收到十七个乡的联名请愿,恳请郡府速发种子粮。农时不等人啊。”
其他曹掾虽未说话,但表情都是同一个意思:该收手了。
白无忧看向赵牧:“赵郡丞,案子查得如何?”
“回郡守,已有重大突破。”赵牧起身,将昨夜至今的发现一一禀报,最后道,“下官以为,此案非李庸、王诚几人所能为,背后必有——”
“赵郡丞。”白无忧打断他,“你查到赤壤兑粮,查到郑氏商行,也抓到了偷账本的贼。按秦律,这些证据足以定罪了吧?”
赵牧心头一沉。
“李庸、王诚监守自盗,勾结郑氏以沙换粮,罪证确凿。”白无忧缓缓道,“至于亏空的一千五百石粮,着李庸家产变卖抵偿,不足部分由仓曹历年结余补足。三日内结案,五日内补仓,不得延误春耕。”
“郡守!”赵牧急道,“郑氏商行的人还没抓到,赃粮去向不明,此案——”
“赵牧。”白无忧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目光如刀,“你是郡丞,当知大局为重。春耕若误,邯郸十万农户今年吃什么?你要为查一个案子,让全郡人饿肚子吗?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赵牧看着白无忧,看着周稷,看着杨武,看着满堂官吏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们不知道案子没查完,是他们不想查了。再查下去,牵出的人会更多,捅出的窟窿会更大。到时候不止官仓系统,整个邯郸官场都可能地震。
所以,到此为止。
用两个死人、一个疯子、一个逃跑的商行,把案子了结。亏空的粮食用“变卖家产”和“仓曹结余”填补——反正仓曹结余就是个口袋,想装多少装多少。
账做平了,事压下了,官场太平了。
至于那一千五百石真粮去了哪里,谁在乎?
“下官……”赵牧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遵命。”
***
回到官廨,赵牧关上门,一拳砸在墙上。
萧何、陈平默默站在一旁。他们都明白刚才那场议事的含义——不是破案,是政治。
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萧何问。
赵牧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平静:“郡守让我们结案,那就结案。”
“啊?”
“明面上结案。”赵牧走到案前,铺开邯郸地图,“李庸、王诚定罪,郑氏商行通缉,亏空用‘仓曹结余’补——这套说辞,你们应该会写吧?”
萧何点头:“可赃粮……”
“赃粮我们自己找。”赵牧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“刘癞子供述的那个蒙面人,左脸有痣,邯郸口音,四十岁——这样的人不多。陈平,你去找青鸟,让她通过绣坊的关系网暗查。”
“诺!”
“赵黑炭回来了吗?”
“刚回,在厢房休息。”
“让他去查郑氏商行在邯郸的所有仓库、货栈、别院,特别是最近半年新租的。”赵牧语速很快,“既然要运粮,肯定有囤放的地方。五十车粮食不是小数目,不可能悄无声息运出城。”
“大人是怀疑……粮还在邯郸?”萧何眼睛一亮。
“或者至少,一部分在。”赵牧盯着地图上的漳河,“如果我是他们,我会分批运。一次运太多风险大,分批运,藏在城里各个点,需要时再集中。”
陈平突然开口:“那个丰裕粮行……”
“对。”赵牧点头,“青鸟说那家粮行的米最干净——为什么?因为他们是卖真粮的。用掺沙的粮赚黑钱,再用干净粮赚名声,两头吃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王贲的声音:“大人!有发现!”
他冲进来,手里抓着一把谷糠:“在丰裕粮行后院的灰烬里找到的!这不是普通谷糠,是陈年粟米脱的壳——颜色发暗,有霉味!”
赵牧接过来细看,又闻了闻。
“至少存了两年。”他判断,“新粮的糠颜色浅,味道淡。这种……是官仓里陈粮才有的特征。”
“所以丰裕粮行卖的真粮,是从官仓偷出来的陈粮?”萧何恍然大悟,“用新粮掺沙顶账,陈粮拿出来卖——这样账面上‘新旧更替’,天衣无缝!”
“不止。”赵牧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陈粮市价低,但掺在新粮里卖,价格就上去了。中间的差价……又是一笔黑钱。”
他走到窗边,晨光已经完全照亮邯郸城。
街上开始有行人,挑担的货郎,赶车的农夫,开铺的商贾。他们不会知道,自己买的每一斗米里,可能都藏着这个国家的蛀虫。
“大人。”陈平低声问,“郡守那边……”
“郡守有郡守的难处。”赵牧看着远方,“他要稳住邯郸,不能乱。但我们……我们既然穿这身官服,吃这碗饭,有些事就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明面上,我们按郡守的意思结案。暗地里,查我们的。十天后若还查不出,我亲自向郡守请罪。”
“若查出来了呢?”王贲问。
“查出来了……”赵牧顿了顿,“那就看看,这邯郸的天,到底有多黑。”
众人肃然。
萧何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:“差点忘了,今早驿丞送来的——咸阳治粟内史府来函,询问邯郸官仓案进展。”
赵牧展开帛书。
公文的措辞很官方,但字里行间透着压力:限期呈报,不得延误。
落款处的印鉴,是治粟内史属官“仓廪令”的副印。
赵牧盯着那方印,看了很久。
“萧何,咸阳治粟内史府……和邯郸官仓,平时有直接往来吗?”
“按制,郡级官仓每季上报存粮数,由治粟内史府核查。但具体事务……很少直接过问。”
“那这次为什么特意来函?”
萧何答不上来。
陈平却懂了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咸阳那边,也有人盯着这个案子?”
“或者。”赵牧缓缓卷起帛书,“也有人怕这个案子。”
窗外,秋日高悬。
阳光很好,却照不进某些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