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天工院日夜不息的轰鸣与蒸汽嘶吼声中,飞速流逝。
转眼,半个月过去了。
神箭营的秘密训练场,早已变成了杀戮的艺术殿堂。
“换弹匣!王五你他娘的手是长在屁股上了吗?”
“一息半!老子要你在一息半之内完成!”
“慢了半息,前线的兄弟可能就没命了!”
程处默的咆哮声如同惊雷,在山谷间回荡。
三百名金吾卫精锐,已经从最初的震撼和恐惧中走了出来,转而陷入了一种对寡妇制造者的狂热崇拜之中。
他们将自己操控的机器,视为最亲密的战友,每天用棉布和机油擦拭得锃亮。
那冰冷的钢铁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摇动手柄的速度,越来越稳,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。
更换弹匣的时间,从最初手忙脚乱的三息,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一息半的极限。
随着程处默一声令下,十台大唐一式同时开火。
那“突突突”的咆哮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死亡交响。
短短一分钟内,前方三百步内,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,便彻底化作一片插满箭矢的钢铁丛林。
其形成的弹幕,密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。
而作为神箭营的督造官,太子李承乾,这半个月来,几乎是吃住都在天工院那间临时搭建的简陋工棚里。
他瘦了,也黑了。
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,被高炉的烟火熏得有些粗糙,眼眶下是两圈洗不掉的青黑。
那双曾经充满了迷茫和阴郁的眼睛,此刻却像淬了火的精钢,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。
这一日,三更天,万籁俱寂。
李承乾却毫无睡意,他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,来到了李安的书房外。
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他的老师,那个年仅六岁的少年,正坐在巨大的书桌后,聚精会神地审阅着一叠叠画满了复杂数据的报表。
“老师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坐。”
李安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他从桌子底下,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凝结着水珠的冰镇可乐,和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,推了过去。
“喝点吧,看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,都快累趴下了。”
“谢老师。”
李承乾也不客气,拿起可乐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。
气泡“滋啦”作响,如同甘泉。
他一口气灌了下去,那股冰凉的、带着奇异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那几乎要烧起来的大脑,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“生产进度怎么样了?”
李安明知故问。
“回老师。”
李承乾放下杯子,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都已磨损的账册,摊在桌上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。
“截止今日,我们已经成功生产并交付了五十台大唐一式。”
“弹药方面,已经储备了三十万支特制弩箭。”
“按照目前的生产速度,到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,完成一百台整编,五十万支弹药储备的目标,没有任何问题!”
这半个月,他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在工作。
协调工部,调度材料,监督生产,解决技术难题……
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用自己的双手,将一张张图纸,变成一件件真实的国之重器,是如此充满成就感的一件事。
这比在东宫里,跟那些心怀鬼胎的谋士们勾心斗角,要痛快一万倍。
“不错。”
李安点了点头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有他提供的标准化生产流程,有阎立本那个工作狂的全力支持,再加上李承乾这个不要命的项目经理,如果连这点目标都完不成,那大唐的工业化,也就别搞了。
“但是,”
李承乾话锋一转,那刚刚浮现的自豪瞬间被浓重的阴云所取代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老师,我发现了一个新问题,一个……可能会让我们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的致命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是运输!”
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霍然起身,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唐地图,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力。
“神箭营的武器,太过沉重!”
“一台大唐一式,加上基座和水冷套筒,重达三百斤!”
“一百台,就是三万斤!”
“再加上五十万支弩箭,又是数万斤的重量!”
“如此沉重的装备,我这几日不眠不休,请教了兵部所有老吏,用尽了所有办法推演。”
“结论是,如果按照传统的骡马运输,从长安到玉门关,漫漫三千里路,光是在路上,就要耗费两三个月的时间!”
“这还是在道路通畅,没有意外的情况下!”
“老师,您能想象吗?等到我们的神箭营抵达前线,恐怕黄花菜都凉了!”
“那我们费尽心力打造这支奇兵,意义何在?”
李承乾的眼中,充满了血丝。
他已经开始从一个更高的,战略的层面,来思考问题了。
而这个问题,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这让李安感到非常欣慰。
孺子可教。
这个太子,总算没有白费自己一番心血,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工业国领导者该有的思维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李安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