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,天工院。
最高机密实验室内。
与外界足以融化钢铁的炎热、点燃人心的恐慌截然不同。
这里,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世界。
四口巨大的青铜盆里,堆满了从地窖深处取出的晶莹冰块。
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如游龙般盘旋,将整个房间的温度,维持在了一个奢侈的舒适区间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冰块特有的、干净而凛冽的气息。
李安像一只小猫,正趴在一张比他人还高的巨大图纸上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黑漆漆墨镜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。
手中那支削得尖锐无比的特制铅笔,正在坚韧的牛皮纸上沙沙作响,勾勒着一道道凡人无法理解的复杂线条。
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笔下的这片钢铁乾坤。
在他身旁不远处,小兕子穿着一身安哥哥特意为她设计的亚麻小背心。
两条白嫩的小腿晃晃悠悠,小脚丫正舒服地泡在一个盛满了冰水的木盆里。
她小手里捧着一本画满了可爱插图的《格物启蒙(植物篇)》,一边用小脚丫搅动着冰块,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响,一边奶声奶气地念叨着:
“植物的生长,需要阳光、空气和水……嗯,水最重要!”
小丫头忽然抬起头,眨巴着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,好奇地问道:
“安哥哥,水是不是真的很重要呀?”
“当然重要。”
李安头也不抬,声音里带着一丝沉浸于创造的沙哑。
“水是生命之源。没有水,我们兕子最爱吃的甜瓜和新上市的西瓜,就都长不出来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向书本,忽然小嘴一瘪,胖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苦恼。
“可是书上说,天上的云彩变成雨落下来,才会有水。现在天上连一片云彩都没有了,外面好热好热,是不是以后都没有水喝了呀?”
童言无忌,却如同一根最精准的探针,恰好问到了整个关中大地的痛处。
李安停下手中的笔。
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深邃得不像孩童的眼眸,宠溺地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,笑着解释道:
“谁说水都只在天上?”
“天上的云彩,不过是老天爷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小水瓢罢了。”
“在我们脚下的大地深处,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水盆呢,里面的水,比天上的云彩全部加起来,还要多上千倍万倍。”
“脚下?”
小兕子更好奇了,她用力地跺了跺小脚,水花溅起,仿佛想听一听地下深处传来的水声。
李安笑了笑,正想用“大地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巨大海绵”这个比喻来给她解释一下地下水的概念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,被人砰的一声,用近乎撞门的力量粗暴地推开了。
太子李承乾像一头被猎犬追赶了十里的野牛,浑身尘土地冲了进来!
他身上的粗布工装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。
“李安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他一进门就扯着嘶哑的嗓子嚷嚷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“外面都传疯了!长安城里现在到处都在唱一首童谣,说‘蓝田黑烟起,真龙泪哭干,妖童为旱魃,千里无人烟’!”
“他们都说我们的蒸汽机是引来天谴的旱魃魔物!”
“现在关中大旱,粮价一天三涨,已经翻了五倍!”
“西市的粮铺前为了抢一袋粟米,当场就打死了两个人!”
“百姓们都快疯了,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天工院头上!”
“父皇在朝堂上气得当场就拔了剑,已经派了金吾卫过来,宣你立刻进宫!”
李承乾一口气吼完,胸膛剧烈起伏,紧张地盯着李安。
他生怕这位无所不能的小先生,也被这滔天的民怨和无解的困局给难住。
然而,李安的反应,却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只见李安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杯冒着寒气、插着吸管的冰镇可乐。
对着吸管滋溜喝了一大口,发出一声舒爽至极的叹息。
然后,他才不紧不慢地瞥了李承乾一眼,问道:
“急什么?天又没塌下来。”
“还没塌下来!”
李承乾急得直跳脚,像一头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现在外面饿死的百姓都有了!五姓七望那帮混蛋趁机囤积居奇,操控粮价,就等着看我们和父皇的笑话呢!”
“再不想办法,我们好不容易才推行的格物兴国,就要变成一个遗臭万年的天大笑话了!”
经过这段时间的魔鬼劳动改造,李承乾早已将天工院和工业化事业,视作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是他的荣耀,更是他的命根子。
“谁说我没想办法?”
李安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,伸出小手指了指面前那张巨大的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