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烈日熬成了熔化的铅块,沉重、滚烫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殿外,聒噪的蝉鸣如同一阵阵催命的魔音,越发衬得殿内一片死寂。
文武百官垂首肃立,汗水早已浸透朝服,黏在背上,可没有一人敢动弹分毫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敬畏而恐惧地汇聚在九阶之上。
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扶手上狰狞的龙头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。
他的面前,龙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奏疏,每一本,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手,更烫心。
户部尚书戴胄手持笏板,声音干涩沙哑,每说一句,额头的冷汗就滚落一滴。
“……泾阳灾情最重,已有百姓开始挖掘观音土充饥,食之腹胀如鼓,不日便亡……”
“京中流言四起,已编成歌谣,皆言蓝田工业乃不祥旱魃,引来天谴。”
“请陛下下旨,捣毁天工院,将那妖童李安……明正典刑,以平民怨,以息天怒!”
“天谴?民怨?明正典刑?”
李世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,声音低沉得可怕,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突然,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如同晴天霹雳在大殿内炸开!
满朝文武心胆俱裂,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当场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“一群蠢货!”
李世民霍然起身,那双龙目之中仿佛有岩浆在翻滚。
他指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,怒声咆哮:
“月前祭天大典,神迹降临,甘霖普降,尔等是如何山呼万岁,高喊天佑大唐的?”
“怎么,这才几天,就把玄女娘娘的神谕吃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如今旱情反复,尔等便立刻变了一副嘴脸,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格物之学头上?推到朕的麒麟儿头上?”
“朕且问你们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若无格物,何来活字印刷,让圣贤书飞入寻常百姓家?”
“若无格物,何来蒸汽水泵,从枯井深湖中抽出救命之水?”
“若无格物,何来那九天雷公,换来那场让尔等感恩戴德的倾盆大雨?”
“怎么,好处都让你们占尽了,出了问题,便要让我儿来背这口黑锅?”
“这天下,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!”
帝王之怒,如雷霆万钧,在大殿内滚滚回荡,震得梁柱嗡嗡作响。
以房玄龄、杜如晦为首的重臣皆垂首不语。
他们知道,陛下是真的动了真火。
这怒火,不仅是为旱情,更是为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六岁孩童。
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“陛下,微臣以为,天心难测,非人力所能揣度啊。”
国子监司业孔颖达颤巍巍地出列,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褶子。
“祭天大典,虽有神迹,但终究是动用了奇技淫巧,以人力冒犯天威。”
“或许正是因此,虽有片刻感应,却也彻底触怒了上苍,故而降下这更大的灾祸,以示惩戒!”
“圣人云,敬鬼神而远之。我等凡人,还是应当心存敬畏,顺天而行。”
“为今之计,唯有陛下再次斋戒沐浴,下罪己诏,并立刻下旨,将那蓝田妖童李安绑至圜丘坛,焚其妖物,以其鲜血祭天,方能挽回天意……”
“住口!”
不等他说完,一个比李世民的咆哮更加刚猛、更加暴烈的声音,如同一柄出鞘的战刀,直接斩断了他的话语!
众人惊愕地望去。
只见魏征手持笏板,须发戟张,双目圆瞪如铜铃,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,轰然出列!
“孔颖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