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在姜棉那件精致的呢子大衣上短暂停留,隨即平静地移开。
不是没注意到这件大衣的不凡,而是刻意不去多看。
这个反应让姜棉心里更加篤定了。
见过好东西的人,才不会大惊小怪。
“还行。”
“她家的醃菜用的是黄泥封坛,发酵时间够,酸度也控制得不错。”
女人的声音沙哑平淡,但吐字清晰。
“就是盐放多了半成,吃的时候最好拿清水泡十分钟再切,不然齁嗓子。”
这评价……很专业。
不是好吃或者不好吃这种笼统的回答,而是具体到了工艺细节和食用建议。
姜棉心尖微动,装作好奇的样子凑近了些。
“阿姨您懂得好多,自家也做醃菜吗”
女人淡淡地摇了摇头。
“年轻的时候在食品厂里做过几年。”
“做过几年”这四个字说得极轻,轻到几乎被菜市场的嘈杂声淹没。
但姜棉听得清清楚楚。
二十七年的食品工业管理经验,被她自己压缩成了四个字:做过几年。
这种轻描淡写,不是谦虚。
是一个人把所有的骄傲和遗憾嚼碎了咽下去之后,剩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姜棉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顺势蹲下身跟女人一起挑选咸菜。
“阿姨,您帮我挑几棵好的唄我眼拙,分不出好赖。”
她故意把自己放到一个“请教者”的位置上,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。
女人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
这个年轻姑娘的穿著打扮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的,按理说不该在这种小摊子前蹲著挑咸菜。
但小姑娘的眼神很乾净,没有施捨的意思,也没有探究的打量。
就是单纯地在请她帮忙。
女人最终还是伸出了手,她挑咸菜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右手捏住叶柄根部,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沿著叶脉轻轻一捋——感受含水量。
凑近根茎闻了一下——判断盐度。
侧过头对著光看叶面的色泽——估算发酵周期。
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前后不超过三十秒。
四棵品相最佳的咸菜就被精准地挑了出来,齐齐整整地码进了姜棉的篮子里。
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碎盐粒。
“这四棵叶脉均匀,色泽透亮,发酵程度最適中。”
“回去拌点蒜泥香油,下饭。”
姜棉低头看著那四棵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咸菜,再看看女人不自觉流露出的专业姿態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。
这就是系统说的苏敏芝。
一个被时代洪流冲刷到县城角落里蒙了尘的人才。
姜棉没有急著表明来意。
这种长期被打压被边缘化的人,內心往往敏感且骄傲。
你越是刻意去拉拢,她越是本能地后退。
如果这会儿开门见山地说,“苏阿姨我知道您是沪市第三食品厂的生產副厂长,我想请您来我的工厂当厂长。”
对方多半会以为她不是在消遣自己,就是在搞什么名堂。
得用润物无声的方式。
姜棉站起身,朝苏敏芝露出了一个真诚又自然的微笑。
“阿姨,太谢谢您了!”
她转头冲陆廷使了个眼色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苏敏芝听见。
“老公,这家咸菜看著不错,咱们多买点也给赵伯伯家送一份去,他爱吃这个下饭。”
陆廷会意,一言不发地掏出钱直接拍在摊位上。
他指了指姜棉篮子里的酸菜,又指了指苏敏芝挑好的那几棵,沉声道,“这些全要了。”
苏敏芝怔住了,看著眼前这对出手阔绰又举止奇特的年轻夫妻,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回过神来后,她连忙摆手推辞。
“不用不用,姑娘你客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