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之趴在地上,磕了一个又一个,额头都磕出了红印,声音沙哑道:“臣遵旨,臣这就回乡丁忧。臣父之事,臣归乡后必当细细厘清。”
朱翊钧微微颔首,语气软了几分,算是给了这位礼部尚书最后一点体面:“陆大人且起身。念令尊新丧,朕赐你扶杖起,归乡路上好生保重。”
话音刚落,两名内侍立刻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将瘫在地上的陆行之缓缓扶起,还递了一柄乌木拐杖给他。
陆行之扶着拐杖,身形晃了晃,却硬生生把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原本慌乱的眼睛里,此刻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。
“此去江南,山高水长,臣唯愿陛下圣躬康泰,臣……谢恩!”
朱翊钧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那眼神像一把利剑,直刺每个人心底:
“清丈之事,乃朕与张师傅、李总宪定下的国策。谁要是觉得不公平,可以来找朕说。谁要是想借机生事、阻挠国法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懂。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,就是“朕便让他好看”。
朝会散了,文武百官鱼贯而出,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,忍不住为王石捏了一把汗。
虽说陆行之的父亲确实罪有应得,可架不住陆行之的身份太特殊啊。
他可是礼部掌印的尚书,是正儿八经的部堂级高官,更是江南士绅集团的领头人之一。
他这一走,根本不是结束,而是麻烦的开始。
江南的士绅集团如今群龙无首,那股憋了一肚子的怨气,没处发泄,最后肯定会一股脑算到具体执行清丈的王石头上。
小皇帝朱翊钧看在我和墨儿的面子上,或许会对王石网开一面,可我心里没底,张居正张大佬会怎么做?
他会不会为了平息江南士绅的怒火,拿王石问罪?这事儿,真的太悬了。
我正琢磨着心事,慢悠悠走出大殿,刚走到廊下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:
“瑾瑜。”
我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。
张居正站在廊下,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给那张素来严肃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边。
绯袍玉带,乌发玉冠,那一身硬朗的帅气,竟让自诩为大明第一美男子的我,都恍惚了一瞬。
谁能想到,我好兄弟的前途命运,此刻便系于此人的一念之间。
难得的,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:
“你今天这番话,说得好。”
我心里一乐,立马凑过去,嘿嘿一笑:“那可不!太岳,你可是难得夸我一次,我得记下来,以后天天拿出来念叨!”
说完,我心里猛地一紧,暗自骂了一声:“呸,想什么呢!正事儿要紧!”
我甩甩头,将那一瞬间的失神彻底抛诸脑后。我可是要搞事业的人,可不能被这副模样迷了心智。
王石的命,今天必须问出个水落石出!
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就要走,“太岳——”我赶紧叫住他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几分了然:“你是想问我怎么处置王子坚吧?”
我连忙点头,语气认真起来:“是,你实话告诉我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王石可是咱们清丈的尖刀,也是我过命的兄弟,你要牺牲他,我可第一个不答应……”
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只说了四个字,却故意卖了个关子:
“来我府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