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没说话。
茶室里另外两个人也看到了沈鸢,脸色大变。其中一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出去。”顾衍对那两个人说。
两人犹豫了一下,看了沈鸢一眼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顾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到窗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沈鸢就站在原地,一步都不敢动。
“你听到了多少?”
“……粮草,兵器,工部王尚书。”沈鸢没撒谎。到了这个份上,撒谎是最蠢的选择。
顾衍放下茶杯。
“那你应该也猜到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她确实猜到了。不只是今晚听到的这些——过去几个月里,很多零碎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图。
顾衍在京城的布局太深了。一个侯爷,手里不该有那么多暗线,不该跟那么多武将有往来,更不该知道圣上“已经拟好的旨意”。
除非——他跟皇权的距离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近。
“你是皇上的儿子。”沈鸢说。
这句话一出口,茶室里的温度骤降。
顾衍看着她,眼神里的杀意更浓了。
“你要造反。”
沈鸢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自己够胆大的了。这种话说出口,基本等于给自己判了死刑。
但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,藏着掖着反而死得更快。
“侯爷。”沈鸢走了一步,在顾衍对面坐下来。腿在发抖,但她压住了,“您要杀我灭口,我挡不住。但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从进侯府的第一天起,就是您的人。我给您解毒,替您做事,帮您在那些夫人面前打前站。这些事,换一个人来做试试?我要是有二心,您的毒到现在也解不了。”
顾衍没吭声。
“第二,您要是真把我灭口了,谁给您做后续的药理调养?您的毒虽然解了,但经脉里留下的暗伤没有三年的调理好不了。这三年里,只有我知道该用什么方子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直白到有点冒犯。
但沈鸢管不了那么多了,命都快没了,还管什么措辞。
“第三。”她顿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衍没想到的话。
“那个皇帝,确实该反。”
顾衍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变得更凶,而是变得……复杂。
“我在宋家受的那些罪,根子上是什么?”沈鸢说,“是朝廷烂了。我娘当年治好了一个官员的病,那个官员回头就翻脸不认人,反咬我娘用的药有毒。我娘申冤无门,投诉无路,最后被逼死在了宋家门前。”
“这些事,我跟谁说去?衙门?御史台?那些地方,是给老百姓说理的地方吗?”
沈鸢的声音没有发抖了。说到自己娘亲的事,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恨意反而让她镇定下来。
“一个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的皇帝,坐在那个位置上干什么?”
茶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。
顾衍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,身上还穿着做事时的半旧衣裳,袖口沾了药渣,头发因为之前爬楼梯散了几缕。看起来狼狈得很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强撑,而是真的在说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