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,是沈鸢以前在宋家时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沈鸢看到那盒桂花糕的时候,心里确实被戳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下。
宋阳意坐下后没有哭也没有拍桌子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过了很久才说:“沈鸢,我知道你恨宋家。换了我,我也恨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
“但大哥已经去了北境,生死未卜。祖父年纪大了,经不住折腾。清秋又被三皇子的人盯上了……”宋阳意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是来求你手下留情的。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做到什么程度,你才肯收手?”
沈鸢看着他。
“阳意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“你记不记得,我八岁那年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我让丫鬟去找老太爷请大夫,老太爷说'一个外姓的丫头,死了就死了'。”
宋阳意的脸白了。
“你记不记得,我十二岁那年,宋峰钰把我关在柴房里一整天,因为我不小心弄脏了他的砚台。你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我在里面喊,你……”沈鸢顿了一下,“你走了。”
宋阳意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我十五岁离开宋家的时候,身上有十七处伤疤。冻伤的,烫伤的,打的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清单,“你问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肯收手。阳意,我没有对宋家做过任何事。你们今天的困境,是你们自己造的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地,偏厅里安静极了。
宋阳意坐了很久,最终站起来,拿走了那盒桂花糕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然后走了。
沈鸢坐在原处,看着桌上残留的那一点桂花糕的碎屑,伸手拂掉了。
五月的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宋峰钰战死了。
北境的战报传回来,沈鸢是从顾衍的书房里听到的。当时她正在给顾衍做最后一轮的巩固针灸,银针扎在背俞穴上,手法又稳又准。
顾衍拿着战报看了一遍,随口说了句:“宋家嫡长子,殁了。”
沈鸢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落针。
“知道了。”
顾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手上的动作依然利落。但顾衍跟她相处了这么久,看得出那一瞬的停顿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悲伤。
是一种漫长的恩怨终于画上句号之后的茫然。恨了太久,突然听说对方死了,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。
顾衍没再多说。
宋峰钰的死成了压垮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嫡长子战死,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,中了风。宋家在朝堂上最后的几个支撑也撤了手。三皇子李昶趁势发力,上书请求彻查宋家。
圣上批了。
查抄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严重。强占民田、侵吞税银、勾连外戚——每一条单拿出来都够抄家的。但最终圣上“念在宋家祖上有功”,只是夺了官职爵位,没有诛九族。
宋家满门被贬为庶民,逐出京城。
至于宋清秋——
三皇子李昶把她“请”进了皇子府。
名义上是“收容”,实际上是什么,整个京城心知肚明。宋清秋成了三皇子的笼中雀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据说她进府的第一天就被罚跪了两个时辰,因为“进门的时候忘了行礼”。
沈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坐在药房里整理药柜。
她的手在一排排药瓶之间穿梭,把错位的白芍和赤芍归回原处。
爽吗?
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