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周临懂他的意思。六七万走投无路的青壮,活不下去就会变成别的东西。历史上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,每次收尾都是血流成河,问题在于,这一次朝廷有没有能力收这个摊子。答案周临心里有数,只是不想开口说出来。
管事这时候推门进来,神色有些为难,“将军,城外来了一批流民,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,四五百人,为首的是个老人,点名要见您。”
“他知道我?”
“他说,顾将军仁义,四处都传遍了,他们实在走投无路,只好来这里碰碰。”
周临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这半年,来投奔顾衍的流民断断续续,一批接一批,粮仓已经开了两次,顾衍自己府里的口粮也压缩了。安置好一批,没几天,下一批又来了。周临会算账,这个速度照下去,顾衍那点家底撑不了太久,但他每次开口提这个,顾衍都说再想办法,然后真的想到了办法,方法都是从自己身上剐肉。
“开城门,让他们进来,先安置好,再说其他的。”
管事去了。
“将军,粮食……”
“还有多少?”
“撑到年底问题不大,但流民继续来的话——”周临没把话说完。
“去查各地仓库,能调的先调,实在调不到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周临不说了。那句“将军已经说了多少回别的办法了”憋在肚子里,没出口。
顾衍往外走,城外的流民见他出来,一片骚动,人群里有人忽然跪下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安静地、大片地,跪了一地,没有人哭,也没有人喊,就这么跪着,把这一路逃来的所有分量都压进这个动作里了。
那个白发老人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,声音沙哑,“将军,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”
顾衍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片人,停了片刻,“起来,我养得起你们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眼眶红了,没说话。
顾衍转头,朝管事说,“安置,造册,会手艺的单独记下来,会种地的优先分到新开垦的荒地那边。”
管事应声去忙,顾衍转身往回走,身后是流民们陆续起身的声音,还有零碎压低的哭声,像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个出口,漏出来一点。
周临跟上来,走了几步,“将军,您养了多少人了,还要继续?”
“你会算账。”顾衍没回头,“算一下,我养这二十万人,和这二十万人最后变成乱军,哪个成本高?”
周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后者。”顾衍替他回答了,进屋,把灾情报告重新摊开,“去找人,把最近三个月所有州县的粮价变动整理一份,还有,朝廷最近有没有动兵的迹象,一并查一下。”
周临应了声,去了。
屋里只剩顾衍一个人,坐在那份灾情报告前,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报告翻过去,背面是空白的,他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写完,把纸压到桌角,起身去看地图了。
周临回来的时候,习惯性地瞥了眼那张纸,上面写的是——
“能撑多久?”
没标注是问谁的,也没写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