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点点头。
“卿云啊,”满仓叔又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里飘散,“叔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啥。新厂区的事,叔也同样想了很久很久。”
周卿云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满仓叔蹲下来,背靠著枣树,眼睛看著远处的山樑。
那片山樑他看了一辈子,哪道沟深,哪道梁浅,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“叔是穷怕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小时候,咱村啥样,你还记得不”
周卿云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啊,”满仓叔吸了口烟,“全村连口能喝水的井都没有,旱季的时候去別人村里打水,还要看人脸色才能打回来一点点。你九叔家的老三,那年发高烧,镇上没药,县里太远,等送到医院,人已经不行了。你娘那时候身体不好,你爹又走得早,你和你妹,吃了上顿没下顿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叔那时候就想,啥时候咱村能过上好日子,啥时候咱们的娃娃能不饿肚子,啥时候老人病了能看得起医生,叔死了也值了。”
周卿云鼻子有些酸。
“现在好了,”满仓叔把手里的菸头摁灭,又点了一根,“酒厂开起来了,大家都有活干,有钱拿。你给村里发的那一千块,好多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。刘老五那个瘸腿的,都有人上门说亲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周卿云,眼眶有些红:“卿云,叔谢谢你。”
周卿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觉得喉咙堵得慌。
“可叔怕啊。”满仓叔收回目光,又看著远处的山樑,“叔怕这好日子过不长。叔怕把钱投进去,万一亏了,大家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。叔怕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叔怕对不起大家。”
周卿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叔,”他说,“你说的事,我都懂。”
满仓叔看著他。
“穷怕了,是真的怕。”周卿云说,“我也是从那种日子过来的。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,我就想,啥时候能吃饱饭,这辈子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现在,咱们不光吃饱了,还有了余钱。叔,你觉得这就够了吗”
满仓叔没说话。
“酒厂现在生意好,是因为有央视的gg,是因为新闻联播上露了脸。可这些的日子能持续多久gg合同三年,三年之后呢產量跟不上,客户拿不到货,就会去找別家的酒。到那时候,咱们的好日子,还能持续多久”
周卿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叔,你说怕对不起大家。可如果不建新厂,不扩大產能,等这阵风头过去了,咱们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,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大家。”
满仓叔沉默了。
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,把菸头扔在地上。
“卿云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些,叔不是不懂。可那一百多万,是大家的血汗钱。万一……”
“叔,”周卿云打断他,“你信我不”
满仓叔愣住了。
周卿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信我,能带著大家把日子过好不”
满仓叔看著他。
看著这个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娃子,看著这个从白石村走出去的大学生,看著这个把酒厂办起来、把大家从穷日子里拉出来的年轻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信任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信。”他说,“叔信你。”
周卿云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,满仓叔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年轻,一只苍老,都很有力。
“叔,如果你信我,下午就召集村子里人开一个大会吧,我有话要和全村的男女老少们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