辉子浅昏迷的第255天,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金黄的叶子一片片打着旋儿往下飘。老家的医院虽然设施比不上大城市,但胜在安静,病房朝南,阳光总是满满地铺满半张床。小雪上个月回城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了,留下护工穆大哥守着辉子。
穆大哥五十出头,皮肤黝黑,手掌宽厚。他以前在工地上干过,力气大,心却细得很。每天清晨六点,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,拧一把热毛巾,仔细地给辉子擦脸、擦手,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。“咱得让辉子兄弟清清爽爽的,”他总是这么念叨,像是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说给昏睡中的人听。
康复训练是枯燥而漫长的。物理治疗师每天上午会来一个小时,指导穆大哥帮着辉子活动四肢,做被动运动。穆大哥学得认真,动作标准又稳当。他总是一边慢慢抬着辉子的胳膊,一边低声絮叨:“辉子兄弟,咱今天动动这边儿……对,慢慢来……你感觉到没?这筋是不是松快点儿了?”他相信辉子能听见,哪怕是最微小的声音,最轻柔的触碰。
下午通常是语言和吞咽刺激的时间。穆大哥会端来温水,用小小的海绵棒,小心翼翼地湿润辉子的嘴唇和口腔。护士教过他,要轻轻地按摩脸颊和喉部的肌肉。他做得格外耐心,有时会哼起不成调的、家乡的老曲子,那调子悠悠的,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味。偶尔,他会停下来,凑近些,盯着辉子的脸,仿佛在期待那紧闭的眼睑下能有一丝颤动。
最大的变化,是痰少了。刚转回老家医院时,辉子喉咙里总有拉风箱似的痰音,听着就让人揪心,吸痰是常事。穆大哥最怕那个时刻,看着管子伸进去,辉子即便在昏迷中,眉头也会无意识地蹙紧。可最近这两个星期,那烦人的痰音真的轻了下去,吸痰的次数从一天好几次,减到了一两天才需要一次。主治的刘医生查房时,用听筒仔细听过肺部,也点了点头:“清理得勤,恢复得不错,气道通畅多了,这是好迹象。”穆大哥听到这话,一整天嘴角都挂着笑,给辉子擦身时力气都更轻快了三分。
小雪每周会打两三次视频电话。穆大哥总要把手机举得稳稳的,找最好的光线,给小雪看辉子的脸。“你看,脸色是不是比上周红润了?” “今天手动了好几下呢,我觉着不是无意识的抽动,像是想抓东西。” 他说着这些细微的变化,眼睛亮晶晶的。屏幕那头的小雪,常常是刚下班,脸上带着倦容,但听到这些,眼睛也会一点点亮起来,细细地问着每一个细节。她会叮嘱穆大哥注意休息,别太累,钱不够了就跟她说。穆大哥总是憨憨地笑:“不累不累,看着辉子兄弟一天天见好,我心里舒坦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像屋檐滴下的水,不急不缓。穆大哥在病房角落里支了个小行军床,那就是他的“家”。除了照顾辉子,他把病房收拾得一尘不染,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被他养得油亮油亮,藤蔓都垂下来老长。他甚至还弄了个小收音机,傍晚时分,调到音乐台,放一些舒缓的曲子。他说:“有声儿,有活气儿,辉子兄弟听着,说不定醒得快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