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泰元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萧承佑的御驾出了京城。
没有铺张仪仗,只带三百禁卫、十数名重臣,轻车简从。第一站便是江南——景昭新政推行最深、成效最显之地。
运河之上,龙舟破冰而行。萧承佑立于船头,望着两岸炊烟袅袅的村落,忽然问身侧的沈砚:“沈相,你当年随父皇巡查时,景象如何?”
沈砚已生华发,神情却依旧清矍:“回陛下,当年江南水患初平,百姓虽得温饱,但面带饥色,村落十室三空者不在少数。如今……”
他指向远处码头,“陛下看那卸货的船队,满载稻米、丝绸、药材,皆是外销之物。百姓脸上有光,这是盛世气象。”
萧承佑沉默片刻:“但盛世之下,必有隐忧。父皇常说,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稍过便焦。”
沈砚点头:“陛下明鉴。”
三日后,御驾抵达苏州。
知府率众官跪迎,满口都是新政成果:书院新增三十所,医馆覆盖全府,赋税连年盈余……萧承佑静静听着,直到汇报完毕,才道:“带朕去最大的书院看看。”
苏州崇文书院,曾是江南文脉所在。如今匾额依旧,里头的格局却大改:原先供奉孔圣的大殿旁,新建了“格物堂”“算术馆”,墙上挂着杠杆原理图、勾股演算式,学生们埋头演算,噼啪的算盘声不绝于耳。
萧承佑在窗外驻足良久,忽然走进讲堂。
讲席上的老先生连忙起身行礼。萧承佑摆手,拿起一个学生桌上的《新政算学》,翻了几页,问那学生:“你学这些,将来想做什么?”
那学生约莫十五六岁,面庞稚嫩,眼神却精明:“回陛下,学生想进市舶司,帮朝廷算海贸账目,或者去工部,参与修桥铺路——这些都能领朝廷津贴,比考科举等缺实惠。”
满堂寂静。
萧承佑面色不变,又问:“那你读《论语》吗?”
学生一愣:“读……但考试不重点考。”
“朕问你,”萧承佑声音温和,“《论语》里说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若你将来管海贸,有番商以次充好,你当如何?”
学生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依律法处置……”
“律法若未写明呢?”萧承佑看着他,“若他贿赂你,许你千金,你收不收?”
少年额头见汗,答不出了。
萧承佑合上书,对满堂学子道:“算术格物,是让你们有办事之能;经史子集,是让你们有立身之德。无德之才,犹如利刃无鞘,伤人伤己。这道理,你们先生可曾讲过?”
老先生噗通跪地:“臣……臣日后定加强德行教化!”
离开书院时,天色已阴。沈砚低声道:“陛下,此类情况恐非苏州独有。新政重实用,地方为求政绩,难免矫枉过正。”
萧承佑望向灰蒙蒙的天际:“回京后,拟旨整顿全国书院教学。但此事不能急,得先摸清底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