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叹一声,声音飘忽:“这十余日的静默,最是磨人。”
“朝廷上下,万千黎庶,心皆悬于北地一隅,盼捷报,如久旱盼甘霖……”
……
这份悬心,弥漫在应天府的每个角落。
时近午时,酒楼里人头攒动,热气与喧嚣却驱不散食客们眉间的忧色。
几名看似行商的客人围坐一桌,酒菜未动多少,议论正热。
“王东家,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您给说道说道,这北伐……到底有几分把握?”一个绸缎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道。
被称作王东家的胖商人叹了口气,抹了把脸:“李老弟,这我可不敢妄断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我上月从江淮回来,沿途所见,运粮运箭簇的车队就没断过,民夫征调了一拨又一拨。”
“这架势,摆明了是要打大仗、打硬仗。”
旁边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插嘴,推了推眼镜:“打仗打的是钱粮国力啊。”
“这才安稳几年?”
“陛下锐意北伐自是英明,可这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迁延日久,国库吃紧,粮价怕是又要飞涨,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,最先倒霉。”
一个一直沉默、脸上带疤的老兵突然闷声道:“你们不懂。”
“上京那地方,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。”
“咱们南方的兵,穿着再厚的棉袄到了那儿,身手也得僵一半。”
“攻城?”
“嘿,云梯冻手,刀剑冻鞘,那金狗躲在城墙后头以逸待劳……难,难啊!”
他摇着头,灌下一大口浊酒,不再言语。
.......
城西某条僻静巷口,几名街坊围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取暖
“张婶,听说你家大小子随军北上了?”一个老妇人抱着暖炉,关切地问。
被称为张婶的妇人眼圈立刻红了,强笑道:“是……是啊,在岳元帅麾下当个火头军。”
“这孩子,非要争什么军功……”
“火头军好啊,至少不直接上前线捅刀子。”
另一个老头安慰道,但语气也没多少底气:“就是这天气……北边得多冷啊。”
“这孩子打小在南方长大,哪受过这罪。”
“这仗,快点打完吧,不管是输是赢……”
“呸呸呸!刘老头你会不会说话!”旁边的大娘立刻打断:“当然是打赢!”
“必须赢!”
“陛下和那么多好儿郎在前头拼命,咱们在后头可不能丧气!”
话虽如此,她自己脸上的担忧却藏不住,望着北方喃喃道:“可这都多久没信儿了……”
......
城南漕运码头,苦力们蹲在背风的墙根下,就着冷水啃干粮,低声交谈。
“北边咋一点新动静都没?这都多少天了?”一个黑脸汉子搓着冻僵的手,语气不安。
“怕是碰着硬钉子了。”
“上京啊,那是能随便打下来的?”
旁边年长的叹口气:“这天越来越冷,咱们在这儿都冻得哆嗦,北边兄弟们在野地里,可怎么熬?”
“唉,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和气数。这么耗下去,可不是办法……”
.....
城东书院里,几位暂理文书的老学士,趁着歇息也在廊下低语。
“顿兵坚城,乃兵家大忌。金主若收缩死守,再以游骑扰我粮道,或引草原之兵为援,则局势危矣。”清瘦的王学士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。
“更兼天时不佑。士卒手足皲裂,弓弩效力大减。”
“但愿韩、岳二公能持重,莫要行险求速……”另一位李学士摇头叹息,话中并无多少把握。
.....
即便是把守城门的卫兵,在换岗间歇于瓮城墙根下躲避寒风时,也忍不住窃窃私语。
“这鬼天真冷!北边怕是早下大雪封路了。”年轻卫兵朝掌心呵着白气。
“没消息,有时候比坏消息更熬人。”
一个老兵油子裹紧旧棉袄,声音低沉:“攻城战,最是磨人。”
“我这心里头真是七上八下的……”
突然!
一阵遥远、急促、仿佛要撞破这沉闷黄昏的马蹄声,隐隐从北方城门方向传来!
起初微弱,几乎被风声掩盖,但迅速变得清晰、密集、狂野,如同战鼓擂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以一种撕碎一切沉寂的势头,猛然撞入所有人的耳膜!
紧接着,一个嘶哑、高亢的吼声,骤然炸响:
“捷报!捷报!捷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