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御花园,北地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,卷动着枯黄的草叶与最后几片顽强的花瓣。
活水未冻,潺潺流过嶙峋的假山,声音在空旷的园中显得格外清冷。乌林答·明珂默默走在前面半步,为陆左引路。
她身上那件过于单薄艳丽的红色舞衣,在萧瑟的园景中显得突兀而脆弱。
偶尔低声介绍一两处景致,声音平淡无波,目光低垂,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被迫承欢的躯壳。
行至一片叶子落尽、枝干虬结的海棠林旁,前方临水的“照影台”上,一个窈窕的白色身影正凭栏独立,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。
正是雪霓郡主完颜雪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,未施粉黛,清丽的面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宛如一株即将被寒风吹折的水仙。
听到脚步声,她倏然回身,看到陆左与明珂,眼中瞬间掠过惊慌,随即强自镇定,快步走下石台,来到小径旁,深深敛衽福礼,姿态标准而柔顺:“奴婢完颜雪,拜见陛下。”
她低着头,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,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。
陆左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起来吧。”
“你昨日,去天牢见过你那皇帝兄长了?”
完颜雪身体猛地一僵,刚刚直起一半的身子几乎又要软下去。
他知道了!
这么快就知道了!
是乌勒吉,还是那些看守?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呼吸困难。
她勉力维持着姿态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:“回……回陛下,奴婢……”
“奴婢心中实在惶恐担忧,挂念兄长安危,故而……斗胆前去探视了片刻。”
“奴婢自知有违禁令,请……请陛下责罚。”
她将姿态放到最低,心中已是一片冰凉,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惩处。
陆左看着她因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,语气依旧平淡:“兄妹之情,人之常情。”
“探望便探望了,何罪之有。”
完颜雪心中一松,几乎要虚脱,然而这片刻的庆幸还未蔓延开——
“你兄长既已安顿,你也无需再挂心。”
陆左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今夜,便由你来侍奉。”
这句话如同冰锥,瞬间刺穿了完颜雪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。
她猛地抬头,美眸圆睁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、随即涌上的巨大屈辱,以及最深切的悲哀。
昨夜她还在为明珂的命运感到凄然,今日这命运便毫无转圜余地地落到了自己头上。
如此直接,如此不容抗拒,仿佛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可以随意点选的物品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紧紧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所有学过的礼仪、骄傲、矜持,在亡国的事实和征服者绝对的权威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她看到身旁的明珂,那逆来顺受、了无生气的侧影,仿佛就是自己即刻的未来。
“……是。”
许久,一个低不可闻、带着哽咽颤音的字,从她齿缝间挤出。
她重新深深低下头,不敢让眼中汹涌的泪水当着他的面滑落。
心中既有“终于来了”的诡异解脱,更有被明码标价、毫无尊严可言的、碾碎一切的屈辱。
这就是亡国公主的残酷。
陆左不再多言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继续向前走去。
乌林答·明珂默默跟上,经过完颜雪身边时,脚步没有丝毫停留,甚至没有看她一眼。
完颜雪独自留在原地,寒风卷过,扬起她素白的裙裾和乌黑的长发。
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、主宰着她命运的背影,冰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,滴在脚下枯黄的草地上,转瞬不见。
……
时日辗转,又是十余日过去。
数千里外的应天府。
御书房内,炉火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李清照眉眼间的忧色。
她刚刚合上一份关于东南漕粮损耗的奏报,目光却不由再次飘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。
代表王师的红线,自大定府后,便再未向前延伸。
算算时日,大军早该抵达上京,甚至可能已鏖战多时。
“上京城高池深,乃金虏百年根基,必以死守。”
李清照放下朱笔,指尖冰凉:“陛下冬日攻坚,实非易事。”
“士卒疲敝,粮道长驱,若金虏效仿当年太原、汴京故事,负隅顽抗……”
她不敢再想下去,史书上那些顿兵坚城、功亏一篑的记载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。
对陆左近乎盲目的信心,与理智推导出的重重风险,在她心中反复拉锯,让这没有北方捷报的日子,每一刻都格外难熬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,仿佛想穿透这千里云霭,看清北方的战局。
“娘子,喝口参茶暖暖吧。”宫女绿蕊端着茶盏进来,见她神色怔忪,低声劝道:“陛下洪福齐天,定能逢凶化吉,早日凯旋。”
李清照接过茶盏,热度透过瓷壁传来,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。
“岂能不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