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一线峡,又行了约莫十余里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一片背风的丘陵谷地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,给枯黄的草地和稀疏的林木镀上一层暗金。
梁红玉下令在此扎营暂歇,救治伤员,清点损失,也让经历一场恶战、神经紧绷的队伍稍作喘息。
营火次第点燃,炊烟袅袅升起,夹杂着伤药的苦涩气味。
洪七公毫不客气地找了个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只冷硬的炊饼,就着亲兵恭敬递上的热水,大口嚼着。
黄药师则独自立于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青衫随风微动,望着大定府方向沉沉的暮霭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梁红玉顾不上休息,左臂的伤口虽经九花玉露丸处理已无大碍,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紧迫感丝毫未减。
她正与几名头领商议接下来的路线和联络耿京义军的事宜,一名负责审讯俘虏的老卒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紧张,甚至忘了行礼,压低声音急道:
“夫人!问出来了!”
“那些番狗熬不住刑,吐露了一件大事!”
“哦?”梁红玉眸光一凝,挥手让其他头领暂退,“讲!”
老卒凑近几步,气息都有些急促:“据那几个俘虏分头交代,相互印证,金虏集结于大定府的数十万大军,粮草消耗巨大。”
“他们从中京、西京等地调集的后续大批粮秣,因前几日我军突然提前北伐,攻势太猛,未能全部运入大定府城内。”
“眼下,有数量极巨的一批粮草,暂囤于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,一个叫‘新城’的小城之中!”
“那里原本只是中转站,守军……守军不过两千余人!”
“什么?!”
梁红玉霍然站起,牵动伤口让她眉头微蹙,但眼中已迸发出灼热的光芒。
“新城……粮草……守军两千……”
她心脏砰砰狂跳,作为经验丰富的将领,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!
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
若大定府金军主力断粮,莫说二十五万,便是五十万大军,也会不战自溃!
此乃真正的致命七寸!
“消息可确实?!”她强压激动,追问道。
“反复拷问,分开核对,细节皆能对上。”
“那几个俘虏本是负责联络、护送那批‘客卿’的军中探子,曾往返新城,对那里粮囤位置、守备兵力了如指掌。”
“看其形容,不似作伪!”老卒笃定道。
梁红玉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让她头脑愈发清醒。
机会!
千载难逢的机会!
陛下与韩帅定下奇兵之策,本意是在决战关键时刻侧击、扰敌,或截断援兵。
但若能直接端掉敌军命脉般的粮草基地,其效果将远胜于在战场上击杀数万金兵!
这甚至可能直接决定整个北伐的胜负!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新城虽小,守军虽寡,毕竟有城墙可守,且距离大定府主力三百里,说远不远,一旦被察觉,金军轻骑一日夜便可驰援。
己方这支队伍,经历一线峡厮杀,减员百余,且成分复杂,并非专精攻城的精锐。
去,还是不去?
几乎只在瞬息之间,梁红玉已做出决断。她目光扫过营中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部属,望向火堆旁啃炊饼的洪七公,以及岩石上那道青影。
“洪老前辈,黄岛主,请过来一叙,有要事相商!”她扬声道。
洪七公拍拍手上的饼渣,晃悠过来:“啥事?韩夫人,可是问出些门道了?”
黄药师也无声无息地飘落近前。
梁红玉将审讯所得,简明扼要告知二人,末了沉声道:“此乃天赐良机,亦是险中求胜之局。”
“红玉意已决,当率精锐轻骑,奔袭新城,焚其粮草!”
“然此行凶险,不敢劳动二位前辈涉险。”
“请二位前辈带领其余弟兄及粮车,按原定路线,继续前往预定地点与耿京所部汇合,并将此情报速报陛下与韩帅知晓。”
洪七公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,猛地一拍大腿:“烧粮草?”
“好主意啊!”
“直捣黄龙,断了金狗命根子!”
“这热闹怎么能少了老叫花?”
“韩夫人,你身上带伤,又要统兵,老叫花别的本事没有,打架放火在行!”
“我跟你去!”
黄药师沉吟片刻,淡淡道:“粮草乃大军命脉,守备必严,纵使兵少,亦必有防范。”
“强攻不可取,当以突袭、火攻为上。”
“某可于火药、机关之事上,略尽绵力。”
这便是同意前往了。
他虽性情孤傲,但也知此事关系重大,更不屑于临阵退缩。
梁红玉心中一暖,更添信心,抱拳道:“二位前辈高义,红玉拜谢!”
“既如此,事不宜迟!”
她立刻召集所有头领,迅速部署。
“刘把头,王师傅!”
她点出两名在江淮义军中素有威望的武师头领,“你二人统领所有渔夫兄弟、受伤弟兄,以及全部粮车、驮马,由十名熟悉路线的老兵引导,护送继续前往黑石峪,与耿京将军汇合!”
“一路务必小心隐蔽,昼伏夜出!”
“遵命!”二人肃然领命。
“其余能战弟兄,包括所有轻骑、善走路的弟兄,立刻检查兵器、火镰、火油,只带三日干粮、饮水,轻装简从!”
梁红玉目光锐利如刀:“洪老前辈,黄岛主,烦请随我,奔袭新城!”
“得令!”
被选中的近一千五百名精锐齐声低吼,疲惫之色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决绝。
他们大多是与金人有血海深仇的北地子弟或江淮豪杰,深知此行之意义。
片刻之后,队伍一分为二。
大队带着粮草、伤员,在暮色中转向东北,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。
而梁红玉、洪七公、黄药师,则率领一千五百名挑选出的敢死之士,如同离弦之箭,调转方向,朝着西北三百里外的新城,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狂奔。
……
两日后的深夜。
无星无月,秋风肃杀。
新城,这座位于丘陵地带、城墙低矮的土城,在漆黑的夜幕下如同沉睡的巨兽,只有城墙几处稀疏的火把,在风中明明灭灭,映出巡夜士卒缩着脖子、无精打采的身影。
城内,靠近西门的一大片空地上,密密麻麻、堆积如山的草料垛和覆盖着油布的粮囤,在黑暗中显出沉重的轮廓,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干草特有的气味。
连续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,梁红玉所部人困马乏,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团火。
他们潜伏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枯树林中,啃着冰冷的干粮,默默恢复着力气,检查着装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