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天斧的残刃还卡在断指投影的裂缝里,金属与枯骨之间渗出淡青色雾气,像夏夜河面浮起的一层薄瘴。陈清雪的手掌已经麻木,血顺着斧柄沟槽流到肘弯,凝成一道暗红护甲。她没松手,也没抬头,只是用鼻尖轻轻顶了下耳后那根未点燃的烟——它还在,像枚钉进皮肉的子弹。
冉光荣蹲在阵眼边缘,三枚裂开的乾隆通宝贴着地面摆成缺角三角。铜钱缝隙里钻出细如发丝的黑线,蠕动着朝中央人俑爬去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,从灰布长衫内兜掏出最后一把花生米,纸灰混着碎壳往嘴里一倒,嚼得嘎嘣响。
“这顿比上回地窖啃耗子尾巴强点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七尊青铜人俑同时震颤。
不是晃动,是呼吸。
胸口铭文随节奏明灭,YH-06四个字在领头俑身上泛出幽光,像被谁用指甲反复刮亮的老铜牌。地面血纹活了,扭成藤蔓状锁链缠上脚踝,冰冷滑腻,带着海河底淤泥的腥腐味。陈清雪猛地跺脚,枪托砸地打出三才节拍,震得其中两道锁链崩断,溅起的黑水在空中凝成半截哭丧棒虚影,直扑冉光荣心口。
他没躲。
反手将一枚沾血的铜钱弹出,正中虚影咽喉。铜钱旋转着嵌进去,发出类似老式算盘拨动的脆响。哭丧棒一顿,虚影扭曲,像是信号不良的监控画面。
“别急。”冉光荣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卡着粒花生皮,“我请你们喝过豆汁儿吗?”
陈清雪已冲向中央人俑。
她的开山刀早出了鞘,刀身《六韬》刻痕泛起微光,每一步踏下都压住一片蔓延的血藤。距离还有三步时,她忽然闭眼。
三秒。
再睁。
金芒炸裂,瞳孔深处竖纹一闪,如同古庙神像开光刹那的电火。幻象袭来——六岁那年的海河堤岸,妹妹的小手从栏杆缝隙滑脱,水面翻起黑浪,一只满是鳞片的手拖着她下沉。耳边响起沙哑齐诵:“阴债阳偿,血偿不过三更鼓。”
她咬破舌尖,血雾喷在刀锋上。
“滚。”
开山刀劈入人俑咽喉,没有金属碰撞声,倒像是砍进了冻透的猪油。黑水爆射,裹着一张泛黄报纸冲天而起。那只婴儿布鞋就夹在纸页间,鞋底沾着海河淤泥和半片乌鸦羽毛,干瘪得像具微型木乃伊。
冉光荣跃身接报,落地时一个趔趄。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黑水,忙用《奇门遁甲》书页去包那张纸。可纸页刚触到报纸边角,文字竟开始蠕动,一个个铅字扭成蛊虫形态,顺着书页往上爬。
“靠,知识还能寄生?”他骂了一句,干脆把整本书撕下一页塞进嘴里,混着花生渣嚼碎咽下。
喉头立刻烧了起来。
不是痛,是烫,像吞了块刚出炉的烙铁。他跪在地上咳出一口白烟,童年记忆却突然清晰——父亲坐在煤炉旁,一边烤红薯一边哼安魂调:“魂兮归来,莫走偏门……三更不点灯,五更不开坟……”
他跟着唱了两句,声音嘶哑走调,但那些蛊虫般的文字真的停了。
陈清雪趁机抽出弹壳,刮下报纸一角塞进鼻腔。刺痛让她眼前一白,但也清醒了几分。她眯眼读出署名栏内容:《灵气复苏计划》,负责人并列两人——彭涵汐之父,以及陈德金。
“我爸?”她低声说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婴儿鞋静静躺在她脚边,鞋口微微张开,仿佛还在等待那只小脚。
冉光荣终于缓过劲,抹了把脸站起身。他盯着手中报纸,忽然发现边角有个模糊印章:“夜航船·甲子司簿”。墨迹晕染,像是盖印时手抖了一下。
“原来账本一直有人记。”他说,“就是记账的鬼太多。”
这时,地面传来异样震动。
不是来自脚下,而是头顶。
灰尘簌簌落下,在断指投影残留的光线下织成一道斜线,指向东南。七星阵中的第六尊人俑缓缓转头,面部依旧模糊,但胸口铭文变了——原本的编号消失,取而代之是一行小字:“刘淑雅,未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