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的空气还在震颤，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后又粗暴地倒带。经幢顶部的裂缝中，那滴青铜色的血悬而未落，在微光下泛着金属釉质的冷芒。冉光荣的手臂还举着哭丧棒，可整条右臂的皮肤已经爬满细密纹路，如同地下河床在皮下悄然成型。
他没动，也不敢动。
心跳一次，纹路就亮一分，仿佛身体正一寸寸变成某种古老仪器的活体零件。
陈清雪单膝跪地，左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，右手却已摸向枪套。她没拔枪，而是用指腹缓缓摩挲枪柄刻痕——那是《六韬》里“虎豹骑”三字残句的位置。指尖传来微微麻意，像是有电流顺着经络往上爬。
“水流变了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压得极平，不带一丝起伏，“不是从墙里来……是从他身上渗出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地面轰然裂开。
八道黑水喷涌而出，呈八卦方位环绕众人，落地即蚀石成坑。水面上浮着一层铜绿泡沫，轻轻一荡，竟映出扭曲影像：一间老式祠堂，火舌舔舐梁柱，一个孩童背对镜头站在门槛上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天一生水，地六成之……洛书逆推，九宫归藏……”
陈清雪瞳孔微缩。这不是幻觉，是记忆的回放。
她猛地抬头，看向冉光荣耳后那道雷击疤。疤痕正在发烫，边缘泛起青灰色，像一块即将熔化的青铜片。
“生辰干支出来了。”她说，一把扯下内衬的太极刺绣布条，缠在掌心止血，“壬戌年三月初七亥时，对吧？”
冉光荣咧了咧嘴，牙缝里还卡着花生壳碎屑：“你猜我小时候过不过生日？”
没人接话。
彭涵汐蹲在角落，子母封魂袋摊开在膝上，双手正往里面塞冰晶状粉末——那是她从自己骨髓里提炼的阴寒精元。她的旗袍袖口烧焦了一角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，形如蛇咬。
“黑水怕低温。”她喘了口气，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泡沫中的画面，“再拖下去，整个地宫都会被他的命格同化。”
刘淑雅靠在另一侧墙边，左脸酒窝不断抽搐。她刚才吐出的碎纸片还散落在脚边，其中一片上隐约可见半个樱花纹，线条比怀表链上的更古朴，像是被岁月磨去了锋利。
“我要吃那个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照片……在水底。”
果然，黑水中央沉着一张泛黄相纸，边角已经开始碳化，但主体尚存。陈清雪眯眼一看——是一群穿民国警服的人站在工地前合影，背景正是津门老城区的地基勘探点。最边上那人戴着玳瑁眼镜，面容模糊，可镜架弧度与彭涵汐如今佩戴的一模一样。
“别碰！”彭涵汐厉声喝止，“氧化速度太快，触之即焚！”
可刘淑雅已经扑了出去。
她像一头饿极的猫科动物，四肢并用地滑入黑水边缘，左手指尖刚触及相纸，整只手便传来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皮肤迅速焦黑剥落。她闷哼一声，却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照片一角，囫囵吞下。
刹那间，她双眼翻白，眼角裂开蛛状血纹，鼻腔流出带着墨香的黑血。
“北纬39.08……东经117.20……”她嘶吼着，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撕出来的，“停尸房……地下三层……有人在敲墙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整个人向后仰倒，却被陈清雪眼疾手快捞住肩膀，才没摔进腐蚀性的黑水中。
“坐标确认。”陈清雪将人交给彭涵汐，“带回局里洗胃，顺便查她胃酸能不能分解灵异残留物。”
彭涵汐苦笑：“你以为太平间管理员是随便能招的？她祖父是判官笔第十三代传人，血脉里封着半本《冥途指南》。这丫头啃什么都不会真中毒——除非是命定之毒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底震动加剧。
裂缝中伸出数根青铜色藤蔓，表面布满细小凸起，像是血管在皮下蠕动。它们试探性地卷向最近的脚踝——刘淑雅的。
陈清雪抬脚踹开一根，却发现藤蔓断裂处流出的液体与刘淑雅嘴角滴落的黑血色泽一致，连流动节奏都同步。
“共生？”她皱眉，“还是寄生？”
冉光荣终于动了。
他用哭丧棒支撑身体站直，咬破舌尖，将一口混着花生灰的血唾喷在藤蔓接口处。
“滋啦——”
青烟腾起，伴随着类似烧塑料的恶臭。两者接触之处发出强烈排斥反应，藤蔓剧烈抽搐，像是被烙铁烫到的蛇。
“不同宗。”他喘着气说，“同源，但被改过配方。”
彭涵汐忽然伸手，拦住欲上前查看的陈清雪。
“等等。”她盯着藤蔓退缩的方向，声音发紧，“你看末端。”
众人顺她视线望去。
一根藤蔓断口处凝结出一滴晶状液体，落地后迅速冷却，形成一枚微型罗盘。指针微微晃动几下，最终稳稳指向彭涵汐所在位置。
静默。
良久，冉光荣笑了：“有意思。它以为你是主祭回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