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晚棠系好腰带,拿起那支皇帝赏的金凤步摇看了看,又放下。她选了那支寻常的玉簪,简简单单绾住头发。
采薇红着眼,递上一包东西:“娘娘,这是您要的迷药和伤药。还有……这是奴婢从太医院偷来的解毒丹,您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
晚棠接过,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丫鬟,忽然伸手,抱了抱她:“采薇,若我明日回不来,你带着这个,出宫去找我父兄。”她塞给采薇一封信,“告诉他们,晚棠不孝,来生再报。”
采薇哭着跪下,死死抱住她的腿:“娘娘!您别去!求您别去!”
晚棠挣开她,头也不回地走出门。
雾还没散,夜色浓重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延禧宫的方向,低声道:
“清辞,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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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
清辞没有睡。她坐在灯下,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。那是一方小小的绢帕,绣着两枝梅花,一枝向左,一枝向右,却共用一个根。
双生梅。同根生。
她绣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将绢帕叠好,贴身收藏。
窗外,雾气渐渐散去,露出一角残月。月光惨白,照在宫墙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明日午夜,就是约定之时。
她不知道会见到什么,会听到什么,会发生什么。她只知道,无论结果如何,她都要去。
因为母亲在那里。
因为二十年了,她终于可以再叫一声——
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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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入夜,月隐星稀。
清辞换上宫女服饰,和青黛一起,悄悄出了延禧宫。她们沿着宫墙阴影,一路往西北方向摸去。巡夜的侍卫比平日少了许多,偶尔遇到一队,也能提前避开。
晚棠在约定的路口等着她。她也换了便装,腰间别着匕首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你的伤——”清辞刚开口,就被晚棠打断。
“死不了。走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。冷宫越来越近,周围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凉。宫墙斑驳,杂草丛生,连宫灯都稀了,隔老远才有一盏,光线昏黄,照不了几步远。
前方,冷宫的黑影渐渐显现。大门紧闭,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是绿色的,幽幽地晃着,像鬼火。
“有暗哨。”晚棠压低声音,“两个,藏在左边墙根下,右边的枯井里也有一个。”
清辞看向她,惊讶于她的敏锐。
“我从小练骑射,夜里视物是基本功。”晚棠解释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先去解决了他们。”
她刚要动,清辞一把拉住她:“别杀人。”
晚棠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是清辞之前给她的迷药。她猫着腰,借着杂草和断壁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
片刻后,传来几声闷响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晚棠回来,冲她们招手:“走。”
三人来到门边。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。她们屏住呼吸,等了等,没有动静,才闪身进去。
冷宫里面比外面更荒凉。杂草没膝,断壁残垣,几间破败的屋子东倒西歪,窗户上糊的纸早已烂光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风穿过废墟,发出呜咽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“梅树在哪?”晚棠低声问。
清辞也不知道。她环顾四周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——像烛火,又像灯笼。她指着那个方向:“那边。”
三人往火光处走去。越近,越能看清,那确实是一盏灯笼,挂在一株枯死的梅树上。梅树光秃秃的,枝干嶙峋,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、求救的手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衣,披头散发,背对着她们。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——
清辞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一张和她如此相似的脸。眉眼,鼻梁,嘴唇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只是那张脸比她的苍老得多,布满皱纹和病容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可那双眼睛,那双温柔的眼睛,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清辞……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,“我的女儿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扑过去,跪在那人面前,抱住她的腿,放声大哭:
“娘——”
二十年的思念,二十年的委屈,二十年的谜团,都化在这一声呼唤里。
梅妃也哭了。她蹲下身,颤抖的手抚过清辞的脸,泪流满面:“好孩子……娘的好孩子……你长这么大了……这么大了……”
晚棠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转过身,警惕地望向四周,为这对苦命的母女放风。
忽然,她眼神一凛——远处,有火把的光亮在晃动,还有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“有人来了!”她低声喝道,“快走!”
梅妃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:“是她们……是容华的人……快走!从密道走!”
她拉着清辞往梅树后面跑。梅树根部,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洞口。她掀开草,露出黑洞洞的入口:“下去!一直往前走,就能出宫!”
“娘,您也走!”清辞拉着她。
“娘走不动了。”梅妃凄然一笑,“娘中毒太深,活不了多久了。能见你一面,娘就知足了。快走,别让她们抓住你!”
“不!”清辞死死拽住她的手,“要走一起走!娘,我等了二十年才见到您,您不能丢下我!”
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喊声也越来越清晰:“在那边!抓住她们!”
晚棠冲过来,一把拽住清辞:“走!再不走来不及了!”
清辞却不肯放手。她跪在地上,抱着梅妃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。
梅妃看着这个女儿,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舍。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清辞手里——是一卷黄绸,上面隐约可见朱红的字迹。
“这是先帝遗诏,”她凑到清辞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拿着它,去找……去找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支箭破空而来,直直射向她的后背——
“不——”
清辞的尖叫划破夜空。可箭没有射中梅妃。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,用身体护住了她。
晚棠。
箭射中了晚棠的左肩——原本就有伤的那处。她闷哼一声,血溅了清辞满脸。
“晚棠!”清辞抱住她倒下的身体,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,血却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。
“走……”晚棠虚弱地推她,“快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火把已经将梅树周围照得通明。无数人影涌来,将她们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,穿着华贵的宫装,面容冷峻,眼神阴鸷。
容华长公主。
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晚棠,看着抱着她的清辞,看着梅树下那个垂死的女人,冷冷一笑:
“都抓起来。一个都不许放走。”
清辞抬起头,眼中满是恨意。
容华长公主对上她的目光,微微一怔——那双眼睛,和当年的梅妃一模一样,倔强,不屈,像燃烧的火。
“带走。”她转身,“送到太后灵前。让母后在九泉之下看看,她最想除掉的人,终于落网了。”
清辞被侍卫架起来。她死死握着那卷遗诏,握得指节发白。晚棠被抬上担架,血还在流,脸色白得像纸。梅妃被两个嬷嬷拖着,已经奄奄一息,却还拼命转头看向清辞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:
“活下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火把的光渐渐远去。冷宫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那株枯死的梅树,在月光下孤零零地立着。
地上,还有一摊未干的血迹,在惨白的月色下,触目惊心。
远处,传来更鼓声——子时三刻。
一个时辰,还没到。
可一切,都已经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