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轻,淹没在殿内的乐声和低语中,可清辞离得近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看向晚棠,晚棠正垂眸整理袖口,唇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第三局,决胜局。
明珠公主先投。这一箭她投得格外慎重,瞄准许久,方才出手。箭矢划破空气,精准入壶——“叮铃”。
又响了。
轮到晚棠。她起身时,脚步虚浮了一下,清辞连忙起身扶住。“娘娘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晚棠摆摆手,走到线前。她的脸色更白了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位曾经一箭退敌的女将军,如何投这最后一箭。
晚棠举起箭矢。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力竭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是一片清明。
箭出。
不是直射壶口,而是一个极高的抛物线。箭矢在空中达到最高点,而后急速下坠——不偏不倚,正正落入壶口。
没有“叮铃”声。
箭入壶,悄无声息。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喝彩声。大胤臣子们长舒一口气,连声道:“好箭法!”“不愧是敏妃娘娘!”
明珠公主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娘娘好身手,明珠佩服。”她转身向萧启行礼,“陛下,第三局平,但前两局明珠侥幸胜出。按约定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晚棠开口,声音有些虚弱,却清晰,“公主,三局比试,第一局我输,第二局你胜,第三局平——确实是公主略胜一筹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投壶之戏,讲究的是眼力、手稳、心静。公主可知道,为何我第三箭能中,且无声响?”
明珠公主蹙眉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前两箭,我已试出这壶的蹊跷。”晚棠缓缓道,“壶内有机关,箭入即触发铃响。真正的投壶,箭入壶当有‘笃’的一声,那是箭杆撞击壶底之声。可公主的前两箭,入壶后只有铃响,无撞击声——说明箭并未触底,而是被机关卡住了。”
她走向投壶,示意内侍将壶倒过来。壶口朝下,轻轻一倒——三支箭矢滑出,其中两支的箭头上,朱砂印记完好,而第三支箭,箭头朱砂已在壶内蹭掉大半。
“前两箭,箭入机关,未能触底,所以朱砂未蹭。”晚棠拿起第三支箭,“我第三箭特意抛高,让箭垂直下落,避开机关,直插壶底——这才蹭掉了朱砂。”她抬眼看向明珠公主,“公主,你说,这三局,到底谁胜谁负?”
殿内哗然。夷狄使臣团脸色大变,靖北王猛地站起:“你胡说!这壶是你们准备的,怎会有机关?”
“壶是大胤的,可箭是公主自己带来的。”晚棠淡淡一笑,“机关不在壶,在箭——公主的箭矢,箭头上包的不是软布,是磁石。壶底有铁片,箭入即吸住,触发铃响。而我的箭,是普通的箭。”
她拿起明珠公主用过的一支箭,用匕首削开箭头软布——里面果然露出一小块黑亮的磁石。
真相大白。
明珠公主的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红,最后归于平静。她深深看了晚棠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——有震惊,有恼怒,竟还有一丝……欣赏?
“娘娘果然厉害。”她躬身行礼,“是明珠班门弄斧了。‘雪山莲心’,明日便奉上。”
萧启哈哈大笑:“公主坦诚,朕心甚慰。比试而已,不必挂怀。来人,赐酒!”
一场风波,看似平息。可清辞知道,暗流才刚刚开始。
她退回座位,掌心还捏着那张纸条。晚棠刚才没有看纸条,却能识破机关——是她自己看出来的,还是……有人提前告知?
宴会继续,歌舞升平。清辞借口更衣,起身离席。走出太和殿,夜风一吹,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她走到偏殿廊下,就着宫灯展开那张完全捏碎的纸条——方才只看了一句,此刻才看清全貌:
“投壶第二局,壶中有机关,箭入即响铃。勿中。明珠公主乃梅妃之女,与尔同母。小心皇帝,勿信任何人。七日后,真相大白。”
最后一行字,墨迹深重,力透纸背:
“你名清辞,本姓萧。前朝遗孤,皇室血脉。”
清辞的手一抖,纸条飘落在地。
夜风吹过,卷着那张薄纸,落入廊下水沟,顷刻被浸湿,墨迹化开,再也辨不清。
她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
同母?明珠公主是梅妃的女儿?那自己呢?本姓萧?前朝遗孤?
母亲……梅妃……沈家……柳家……
所有碎片在脑海里旋转、碰撞,却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景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声,像催命的鼓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清辞猛地回头——是明珠公主。她不知何时也离了席,站在廊下另一头,翠绿的眸子在夜色中幽幽发亮。
两人隔着长廊对视。风吹起她们的衣袂,一绯红,一水蓝,在宫灯下交织出诡谲的光影。
“婉嫔娘娘。”明珠公主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腕上的玉镯……能借我看看吗?”
清辞下意识护住手腕。
明珠公主笑了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了然。“你放心,我不会抢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是想确认……那镯子内层,是不是刻着一行小字:‘梅开二度,此生不负’?”
清辞的呼吸停了。
镯子内层确实有字,是她前几日擦拭时偶然发现的,极小的篆书,正是这八个字:梅开二度,此生不负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明珠公主没有回答。她走上前,在离清辞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也是一支玉镯,羊脂白玉,和她腕上这支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,”明珠公主举起玉镯,就着灯光,“我也有一个。上面刻的是:‘明珠蒙尘,待君拂拭’。”
两只玉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姊妹,终于在漫长岁月后重逢。
清辞看着那玉镯,看着明珠公主翠绿的眼睛,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。忽然之间,所有迷雾散开一线,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真相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是萧明珠。”明珠公主,不,萧明珠轻声说,“梅妃之女,前朝公主。而你……沈清辞,你是我的姐姐。我们是一母所生的,孪生姊妹。”
夜风吹过廊下,宫灯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是要融为一体。
远处太和殿内,乐声正酣,酒宴正浓。
无人知道,这座宫殿最深的秘密,已在这寂静的廊下,悄然揭开了一角。
而真相的背后,是更深的黑暗,和更汹涌的暗流。
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妹妹的女子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后只化作一句颤抖的问:
“母亲……还活着吗?”
萧明珠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身后忽然传来内侍的呼声:
“婉嫔娘娘?明珠公主?陛下传二位回席——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廊道尽头,高德全提着灯笼站在那里,脸上是惯常的恭顺笑容,可那双眼睛,却深不见底。
清辞和萧明珠对视一眼,迅速收起玉镯,整理表情,一前一后往回走。
擦肩而过时,萧明珠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七日后,子时,冷宫梅树下,母亲等你。”
说完,她快步走向太和殿,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夜色中。
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。“梅开二度,此生不负”——母亲,你到底留给了我们什么?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,也走向那片灯火辉煌。
宴还未散,戏还在唱。
而她的人生,从今夜起,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沈清辞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:亥时正。
七日之约,还剩六天。
六天后,冷宫梅树下,真相终将大白。
可那真相,她们真的承受得起吗?
清辞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