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三,亥时三刻。
乌衣镇的雨没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,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着这座沉睡的水乡。陈府别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,在风雨中剧烈摇晃,昏黄的光晕被拉扯得支离破碎,照出院子里泥泞的地面和疯长的野草。
清辞站在书房的窗前,手里握着那封密信的副本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那道疤痕狰狞的轮廓。她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心上。
割让江南三州。扬州、苏州、杭州。这三座江南最繁华的城池,太后竟要拱手送给夷狄,只为换取夷狄出兵,帮她彻底掌控朝堂。
“丧心病狂。”她低声吐出四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现在你相信了吧?”陈文秀坐在书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“太后为了权力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清辞转过身,看着他:“这封信的原件在哪里?”
“在我岳父手里。”陈文秀说,“他藏得很隐秘,我的人找了一个月,也只抄到这个副本。”
“副本没用。”清辞摇头,“太后可以说这是伪造的。必须有原件,还有证人。”
“证人难找。”陈文秀苦笑,“参与谈判的都是太后的心腹,谁敢出来作证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我们能抓到夷狄的使者。”陈文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据我所知,使者还在江南,住在王家的别院里。如果能抓到他,逼他招供,就是铁证。”
抓夷狄使者?清辞沉吟。这确实是个办法,但风险太大。王家别院肯定守卫森严,而且一旦动手,就等于公开和太后、王家翻脸。
“你有把握吗?”她问。
“五成。”陈文秀实话实说,“但值得一试。只要拿到铁证,江南的世家就有理由联合起来反对太后。”
清辞正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护卫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公子,外面有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镇上来了一队人马,大约五十人,都穿着蓑衣,看不清面目。但他们的马都是军马,蹄铁是军制的。”
军马?清辞心中一凛。是太后的人?这么快就找来了?
陈文秀也站了起来: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
“已经进镇了,正在挨家挨户搜查。估计半个时辰内就会搜到这里。”
半个时辰。时间很紧。
“公子,怎么办?”护卫问。
陈文秀看向清辞:“沈小姐,看来我们得提前行动了。”
清辞点头:“你的人能挡住他们多久?”
“最多一个时辰。”陈文秀说,“这个别院有密道,可以通到镇外。但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而且出口在桑园里,离这里有三里路。”
“那就走密道。”清辞做了决定,“但韩将军和三位老人家行动不便,需要有人护送。”
“我会安排。”陈文秀对护卫说,“去准备一下,一炷香后从密道撤离。记住,动静要小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陈文秀又对清辞说:“沈小姐,你和令妹先走,我断后。”
“不。”清辞摇头,“你先走。你是陈家的长子,不能出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陈公子,你活着比我有用。你有家族,有人脉,能联合江南的世家。我……只是一个逃亡的公主,生死无关紧要。”
陈文秀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沈小姐,你和你母亲,真的很像。”
清辞一愣: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“见过几次。”陈文秀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,“那时候我还小,大概十岁吧。你母亲来陈家做客,给我带了一包桂花糖。她说,小孩子就应该吃糖,长大了,就尝不到甜味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低沉:“后来她入宫了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但每次吃到桂花糖,都会想起她。她是个很温柔的人,不该死在深宫里。”
清辞眼眶一热。母亲,那个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,原来在别人心里,还活着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陈文秀笑了笑,“快去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
清辞回到房间,柳如烟已经收拾好东西了。小姑娘很警觉,听到外面的动静,就知道有情况。
“姐姐,我们要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清辞点头,“从密道走。如烟,你跟着陈公子的人先走,照顾好韩将军和三位老人家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清辞说,“等你们安全了,我再走。”
“不行!”柳如烟急了,“太危险了!我要和姐姐一起!”
“听话。”清辞按住她的肩膀,“如烟,你是柳先生唯一的孙女,你必须活下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还要开医馆,治病救人。这是爷爷的希望,也是我的希望。”
柳如烟眼泪流了下来:“可是姐姐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清辞擦去她的眼泪,“快走吧。记住,如果我没能跟上,你就去找慕容晚棠。她会保护你。”
柳如烟咬着嘴唇,最终点了点头。她收拾好东西,去隔壁房间叫醒韩冲和三个老仆。
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晕晃动,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。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,还有狗叫声——搜捕的人越来越近了。
一炷香后,陈文秀的护卫来通知,密道已经准备好了。柳如烟扶着韩冲,三个老仆互相搀扶着,跟着护卫往后院走去。老翁——就是那个船夫——也跟了上去,他肩膀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,但脸色依旧苍白。
清辞站在廊下,目送他们消失在雨幕中。陈文秀走到她身边:“沈小姐,你也该走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清辞说,“我要确认他们安全离开。”
陈文秀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两人站在廊下,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还有士兵的呼喝声。
忽然,前院传来撞门声。
砰!砰!砰!
很重,像是用巨木在撞。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来了。”陈文秀低声说。
清辞拔出剑:“陈公子,你走吧。我来挡住他们。”
“不。”陈文秀也拔出了刀,“我是主人,哪有让客人断后的道理。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。”
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前院的方向。
门终于被撞开了。十几个人冲了进来,都穿着蓑衣,但蓑衣,眼神凶狠。
“搜!”他厉声喝道。
士兵们立刻散开,开始搜查各个房间。撞门声、翻箱倒柜声、瓷器碎裂声,混成一片。
很快,一个士兵跑来报告:“将军,后院发现密道!”
将领眼睛一亮:“追!”
他带着人往后院冲去。清辞和陈文秀对视一眼,同时冲了出去。
“站住!”清辞拦在后院门口,剑指将领。
将领看到她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:“沈清辞?果然在这里。得来全不费工夫啊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!”
十几个士兵围了上来。清辞和陈文秀背靠背站着,准备迎战。
但就在战斗一触即发时,异变再生。
院墙上忽然跃下几十个人影,全都黑衣蒙面,手持钢刀,直扑禁军!
不是陈文秀的人,也不是清辞的人。是谁?
黑衣人的动作很快,几个起落就放倒了五六个禁军。为首的将领大惊:“什么人?!”
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,揭神很冷。
“镇国公府,慕容晚棠麾下,亲卫统领,林风。”
慕容晚棠的人!清辞心中一喜。晚棠来了?
林风对清辞抱拳:“沈姑娘,我家将军让我来接应你。请跟我走。”
“晚棠呢?”清辞急切地问。
“将军在镇外接应。”林风说,“这里交给我,你们快走。”
清辞犹豫了。禁军有五十人,林风只带了三十人,人数处于劣势。
“一起走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风摇头,“密道太窄,一起走来不及。你们先走,我断后。”
清辞还要说什么,陈文秀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沈小姐,听林统领的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清辞一咬牙:“林统领,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风笑了,“我家将军说了,让我活着回去见她。我不会死的。”
清辞和陈文秀转身跑向后院。密道入口在一口枯井里,井口盖着石板。两人掀开石板,跳了进去。
密道果然很窄,只能弯腰前进。墙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。两人不敢停留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亮光——到出口了。
清辞先爬出去,外面是桑园,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。她环顾四周,确认安全后,才把陈文秀拉出来。
桑园里空无一人。柳如烟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。
“往哪边走?”陈文秀问。
清辞辨别了一下方向:“东边。林风说晚棠在镇外接应,应该是在东边的渡口。”
两人正要走,忽然,桑园四周亮起了火把。
几十个士兵从桑树后面走出来,把他们团团围住。火把的光在雨水中跳跃,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。
为首的是个老者,穿着太监服饰,面白无须——是孙太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