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将法。很低级,但有效。
清辞也笑了:“好,我去。但只能我一个人去?”
“是。”老者说,“主人说了,有些话,只能对殿下一个人说。”
莫惊弦想反对,但清辞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哥,你留在这里。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,就按原计划撤退。”
“清辞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我命大,死不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松,但莫惊弦知道,她是在赌。赌马车里的人不是敌人,赌这是一次转机,而不是另一个陷阱。
清辞走向马车。老者在前面引路,掀开车帘。车内很暗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进马车。
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调头,重新驶向邢州城。
马车内确实很暗,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。清辞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对面坐着的人。
那是个女子,大约四十岁,穿着素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。面容普通,但气质沉静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清辞觉得她有些眼熟,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“公主殿下,”女子开口,声音温和,“冒昧相邀,还请见谅。”
“你是谁?”清辞单刀直入。
女子笑了笑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那是一块羊脂白玉,雕成凤凰衔枝的样式,工艺精湛,一看就是宫中之物。
清辞看到玉佩的瞬间,瞳孔骤缩。
“这玉佩……怎么会在你这里?”
“因为它的主人,把它给了我。”女子说,“她说,如果有朝一日,你陷入绝境,就把这个给你看。”
“它的主人是……”
“容华长公主。”
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容华长公主,萧启的胞姐,那个寡居多年、深居简出的长公主。她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?
“长公主她……”
“长公主很好。”女子说,“但她不方便亲自来,所以派我来。”
“派你来做什么?”
“救你。”女子说得很直接,“邢州城不能进,陈文渊已经投靠了另一派。你一旦进城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哪一派?”
女子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殿下可知,朝中现在最有权势的人是谁?”
清辞想了想:“陆炳?李岩已经致仕,朝中应该是陆炳为首。”
“陆炳确实是明面上的第一人。”女子说,“但暗地里,还有一个人,权势不输于他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后。”
太后?那个已经病了很久、几乎不过问朝政的太后?
“太后她……”
“太后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手过。”女子冷笑,“先帝在世时,她就垂帘听政过三年。皇上登基后,她表面上退居慈宁宫,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。”
清辞想起太后赏她的玉镯,想起玉镯里的地图碎片,想起那些纠缠不清的旧案。确实,太后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“太后为什么要对付我?”
“因为你的存在,威胁到了她。”女子说,“太后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,一个能被掌控的朝廷。但你太强了,强到可能打破她的布局。”
“所以昨夜那些伏兵……”
“是太后的人。”女子点头,“王莽虽然死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太后通过某些手段,控制了其中一部分。昨夜的行动,就是她的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你的实力,试探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,试探……皇上对你的态度。”女子说,“如果你死了,那就一了百了。如果你没死,她也能摸清你的底细。”
清辞感到一阵寒意。原来,她从北境一路走来的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算计中。
“那你呢?”她看向女子,“长公主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长公主和太后,从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女子说,“先帝在世时,太后就想把长公主远嫁和亲,是梅妃娘娘拼死阻拦才作罢。这份恩情,长公主一直记得。”
梅妃。又是母亲。
清辞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,似乎永远都活在母亲的影子里。母亲的爱,母亲的恨,母亲的恩,母亲的仇,都成了她肩上卸不下的重担。
“长公主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活下去。”女子说,“好好活下去,然后……拿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“我的一切?”清辞笑了,笑容有些苍凉,“我有什么?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。”
“你是大胤的公主,梅妃的女儿。”女子看着她,眼神坚定,“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。”
马车停了下来。老者在外说:“主人,到了。”
女子掀开车帘,外面是一座偏僻的院落,看起来像是某处别院的后门。
“这里是长公主在邢州的产业,很安全。”女子说,“粮草和药材,我已经备好,藏在城外的几个地方。这是地图。”
她递给清辞一张绢布,上面标注了几个位置。
“另外,”女子又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长公主给你的亲笔信。她说,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清辞接过信,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但封口处盖着长公主的私印。
“最后一句忠告。”女子说,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陆炳不可信,太后不可信,连皇上……也不可全信。这世上,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。”
说完,她示意清辞下车。
清辞站在院门外,看着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晨雾中。她握着那封信和那张地图,感觉像握着一把双刃剑——能救命,也能要命。
回到营地时,莫惊弦正急得团团转。看到她平安回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
清辞把地图递给他:“按这个位置去取粮草药材。记住,分批取,小心埋伏。”
莫惊弦看了一眼地图,脸色微变:“这地图……很详细。”
“长公主给的。”
“长公主?”莫惊弦惊讶,“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先办事。等离开邢州地界,我再详细告诉你。”
莫惊弦点头,立刻去安排。
清辞回到自己的军帐,拆开那封信。信纸很薄,字迹娟秀,确实是容华长公主的笔迹——
“清辞吾侄:见字如晤。京中局势已变,太后掌权,陆炳被困,皇上……身不由己。汝若回京,必是死路。然若不回,天下将乱。今有两计:一,假死脱身,隐姓埋名,可保平安;二,高举义旗,清君侧,正朝纲,但风险极大。如何抉择,在于汝心。另,汝脸上之疤,非不可治。姜司药处有良方,可寻之。珍重。”
信不长,但信息量极大。
太后掌权,陆炳被困,皇上身不由己。这三句话,勾勒出金陵城现在的情况。难怪一路上这么安静,难怪有伏兵,难怪连禁军都能调动。
原来,京城已经变天了。
清辞握着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假死脱身,还是高举义旗?这是个艰难的选择。
前者能保命,但意味着她要放弃一切,放弃那些为她而死的人,放弃肩上的责任。后者可能成功,也可能失败,但无论哪种结果,都将血流成河。
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,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。这些声音像针一样,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:韩铮战死前最后一笑,陈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雁门关上那些年轻的脸庞……还有晚棠,那个说“我等你回来”的晚棠。
如果她假死脱身,晚棠怎么办?那些支持她的人怎么办?
不,她不能逃。
清辞睁开眼,眼中已经没了犹豫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布满疤痕的脸。那道疤很丑,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,但她现在觉得,这是她的勋章。
“姜司药有良方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但我觉得,留着也好。至少能让有些人,夜夜做噩梦。”
她拿起笔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晚棠,一封给姜司药,还有一封……给萧启。
信写得很短,但意思明确:她会回金陵,但要以自己的方式回。
写完信,她叫来影七。
“把这些信送出去。用你的渠道,确保送到本人手上。”
影七接过信,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殿下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清辞说,“有些仗,躲不过。有些人,绕不开。”
“那老奴,誓死追随。”
影七离开后,清辞走出军帐。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大地,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,准备出发。
莫惊弦走过来:“粮草取到了,够用半个月。药材也齐全,伤员的情况能稳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清辞点头,“传令全军:改变路线,不走官道,改走山路。目的地……不是金陵。”
“不是金陵?”莫惊弦一愣,“那去哪?”
“江南。”清辞望向南方,“既然京城回不去,那就先去江南。那里有我的根基,有支持我的人。而且……”
而且,那里离北境远,离京城也远,适合休养生息,适合……积蓄力量。
她没说完,但莫惊弦懂了。
“你想以江南为据点?”
“是。”清辞说,“太后掌控了京城,但她的手伸不到江南。我们在那里站稳脚跟,再图后计。”
这是个大胆的计划,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。
莫惊弦沉思片刻,点头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清辞又叫住他:“哥。”
莫惊弦回头。
“这一路,谢谢你。”清辞说,“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莫惊弦笑了,那笑容很温暖:“说什么傻话。我是你哥,保护你是应该的。”
“等到了江南,”清辞说,“我带你去看梅花。江南的梅花,真的很美。”
“好。”莫惊弦点头,“一言为定。”
他离开后,清辞独自站在营地中央,看着忙碌的士兵们。这些人是她的责任,也是她的力量。
她知道,前路依旧艰险。太后不会放过她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。但她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她终于明白:在这世上,想要活下去,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,就必须强大,必须狠心,必须……去争,去夺。
她摸了摸脸上的疤,笑了。
“母亲,”她低声说,“你看着吧。我会活下去,活得比谁都好。那些害过你的人,那些想害我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晨风吹过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但清辞觉得,心里有一团火,正在熊熊燃烧。
那团火,叫野心,也叫希望。
大军拔营,向着南方,向着江南,向着未知的明天,缓缓前行。
而在他们身后,邢州城的城楼上,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,正默默注视着这支队伍远去。
“大人,要不要追?”身边的副将问。
陈文渊摇头:“不必了。她既然选择了江南,那就让江南的人去对付她吧。我们……坐山观虎斗就好。”
副将不解:“可是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?”陈文渊冷笑,“太后老了,还能活几年?这天下,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。”
他看着清辞远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“沈清辞,梅妃的女儿……你和你母亲,还真像啊。都是不肯认命的人。但这一次,你会赢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风,依旧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