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来茶馆坐落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,门面陈旧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。若不是太后亲口告知,清辞怎么也想不到,这里竟是大胤最神秘的军队“龙影卫”的联络点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劲装,面容经过简单的易容,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书生。李岩和两名便装禁军远远跟在后面,既保护她的安全,又不至于引人注目。
茶馆里客人不多,三两个老茶客在角落里下棋,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正打着算盘对账。见清辞进来,他头也不抬:“客官喝什么茶?”
“龙影现,天下安。”清辞压低声音。
掌柜的手顿住了。他缓缓抬头,浑浊的老眼突然变得锐利如鹰,上下打量清辞:“客官从哪来?”
“乾清宫。”
“可有凭证?”
清辞取出虎符和玉佩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看到这两样东西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迅速收起东西,合上账本:“客官请随我来。”
他领着清辞穿过茶馆后堂,来到一处堆满杂物的柴房。移开墙角的柴堆,露出一个地窖入口。
“客官请。”
清辞毫不犹豫地走下去。地窖不大,里面点着一盏油灯,灯旁坐着一个中年人。这人约莫四十岁,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,但一双眼睛却沉静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龙影卫统领,萧十三,参见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平稳无波。
清辞心中一震——萧十三?萧家人?
“你姓萧?”
“是。”萧十三起身,“臣是先帝的第十三子。”
先帝的十三子?清辞从未听说过先帝有这个儿子。皇室玉牒上记载,先帝只有九个儿子,其中六个夭折,剩下三个,一个登基为帝(清辞的父皇),两个封王后早逝。
“臣是私生子。”萧十三似乎看出她的疑惑,“母亲是先帝的宫女,无名无分。先帝将我交给龙影卫培养,二十三年来,臣一直隐于暗处。”
二十三年……也就是说,先帝在登基前就开始培养这支力量了。清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她的祖父,那位她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先帝,究竟布下了多少局?
“龙影卫现在有多少人?”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五百零七人。”萧十三道,“其中三百人已在三日前秘密入城,分散在三十六处据点。另外两百零七人,在城外各处潜伏,作为接应。”
“实力如何?”
“五百人可当五千用。”萧十三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陛下,龙影卫不是普通军队。我们擅长暗杀、情报、护卫、破袭。每个人都是自幼培养,精通至少三门技艺——武艺、毒术、易容、机关、医术、追踪,必居其三。”
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样的精锐,确实足以扭转战局。
“夷狄大军明日黄昏抵达,”她直奔主题,“朕需要龙影卫做三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“第一,找出并清除城内的所有奸细,尤其是赵无极和陈虎留下的暗桩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萧十三道,“一个时辰前,我们清除了十七处可疑据点,抓获奸细四十三人,击毙负隅顽抗者十二人。名单在这里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。清辞接过一看,上面详细记录了姓名、身份、潜伏时间、接头人……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
“第二,”清辞继续道,“夷狄有一种火油投石机,射程比普通投石机远一倍。朕需要你们在夷狄大军抵达前,找到并摧毁它们,至少也要破坏其核心部件。”
萧十三点头:“此事需要城外潜伏的兄弟配合。臣立刻传令。但陛下,夷狄大军有十五万,我们就算破坏一部分投石机,也难保全部。”
“能破坏多少是多少。”清辞道,“还有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朕要你们保护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慕容晚棠。”清辞一字一句道,“她被困在北境,身边可能有叛徒。你们要找到她,确保她的安全,最好能将她安全带回金陵。”
萧十三沉默了。良久,他才道:“陛下,此事……难度极大。北境距离金陵千里之遥,夷狄大军已经南下,道路不通。而且我们的人手有限,若分兵去北境,城防力量会削弱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清辞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“但晚棠必须活着回来。她不只是朕的挚友,更是大胤最优秀的将领。有她在,守城的胜算能增加三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且……朕欠她一条命。”
萧十三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陛下重情重义,是龙影卫之幸。此事臣会安排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快也要五日。”
五日……清辞心中计算。守城战如果顺利,应该能坚持五日。如果不顺利……
“去做吧。”她道,“尽力而为。”
“遵命。”
萧十三从地窖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三枚信号烟花:“陛下,这是紧急联络信号。红色代表危险,绿色代表安全,蓝色代表需要支援。若遇险境,可点燃相应颜色的烟花,附近龙影卫会立即赶到。”
清辞接过,郑重收好。
离开福来茶馆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,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不安的阴云。城门即将封闭的消息已经传开,不少百姓在抢购米面油盐,店铺前排起了长队。
“陛下,直接回宫吗?”李岩低声问。
“去北门。”清辞道,“朕要亲自看看城防布置。”
北门是陈虎叛逃的方向,也是夷狄最可能主攻的地方。清辞必须确保那里万无一失。
北门城楼上,京营提督吴振威正在指挥士兵布置滚木礌石。见清辞到来,他急忙迎上:“陛下,您怎么来了?这里危险!”
“朕来看看。”清辞走到垛口前,眺望城外。护城河宽阔,吊桥已经升起,城墙上箭垛密布,防守工事看起来还算完备。
“吴提督,陈虎叛逃,北门防御可有调整?”她问。
吴振威脸色凝重:“回陛下,陈虎带走了两百亲兵,都是北门守军中的精锐。臣已经调集其他门的兵力补充,但新来的士兵不熟悉北门地形,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“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清辞看着远方地平线,“明日黄昏,夷狄大军就会出现在那里。”
她转身,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士兵。这些年轻的面孔上,有紧张,有恐惧,也有决绝。
“传朕口谕,”清辞提高声音,“所有守城将士,今日起军饷加倍。若能守住城池,每人再加赏银十两。若不幸战死,抚恤金翻倍,子女由朝廷抚养至成年。”
士兵们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:“陛下万岁!万岁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清辞知道,光靠口号鼓舞不了士气,真金白银才是实打实的激励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道,“朕会与你们一同守城。城在朕在,城亡朕亡。”
这话一出,连吴振威都震惊了:“陛下!万万不可!您是万金之躯,怎能……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吴提督,你去忙吧,朕再到处看看。”
她沿着城墙巡视,每到一处,都会停下来与士兵交谈几句,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,有没有什么困难。这些普通的士兵从未想过能与皇帝如此近距离接触,个个激动不已。
“陛下,”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问,“我们……真能守住吗?”
清辞看着他——最多十八九岁,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回陛下,小的叫王二狗,京郊王家村人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爹娘,还有一个妹妹。”王二狗眼睛红了,“妹妹才十岁,长得可好看了……”
清辞拍拍他的肩:“二狗,朕向你保证,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让夷狄踏入金陵一步。你要活着回去,看你妹妹出嫁。”
王二狗用力点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小的……小的一定拼命!”
巡视完北门,清辞又去了其他三门。每到一处,她都重复同样的举动——鼓舞士气,承诺重赏,与士兵交谈。
等回到宫中时,已是午后。她累得几乎站不稳,但还是强打精神,去偏殿看望太后。
太后正在佛前诵经,见她回来,放下念珠:“孩子,辛苦了。”
“皇祖母,”清辞在她身边坐下,“孙儿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太后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心疼:“哀家听说,你要亲自守城?”
“是。”
“胡闹!”太后难得严厉,“你是皇帝,是一国之君,怎能亲身犯险?若有个闪失,大胤怎么办?”
“皇祖母,”清辞轻声道,“正因为孙儿是皇帝,才必须站在最前面。士兵们看到皇帝与他们并肩作战,才会拼死效命。若孙儿躲在深宫,他们凭什么为孙儿卖命?”
太后沉默了。良久,她长叹一声:“你比你父皇……更像一位帝王。他太重权术,太重平衡,却忘了帝王最该有的,是担当。”
她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,戴在清辞手上:“这是哀家戴了四十年的佛珠,开过光,保平安。孩子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孙儿会的。”
祖孙俩静静坐了一会儿,清辞突然想起什么:“皇祖母,关于萧十三……您知道多少?”
太后神色微动:“他找你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也是个苦命人。”太后叹息,“他母亲是浣衣局的宫女,被先帝临幸后有了身孕。先帝本想给她名分,但当时宫中争斗激烈,皇后——也就是哀家——怕她成为靶子,劝先帝将她送出宫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生下了十三,独自抚养到五岁,病死了。”太后眼中闪过泪光,“先帝得知后,派人找到十三,本想接回宫中,但那时夺嫡之争已经白热化,先帝的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。先帝怕十三回宫后活不长,就将他交给龙影卫,隐姓埋名,暗中培养。”
她看着清辞:“你父皇继位后,先帝临终前将龙影卫的事告诉了他。但你父皇……忌惮这支力量,从未动用过。直到你登基,先帝留下的密旨才解封这支军队。”
清辞握紧佛珠。她的祖父、父亲,两代帝王都与这支神秘军队有着复杂的关系。而现在,轮到她来掌控这股力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