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雪在抵达黑水城的前一夜突然降临。
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,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。能见度不足十步,队伍被迫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。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,篝火刚点燃就被风雪扑灭,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。
清辞的帐篷里,周常在正焦急地为沈逸施针。他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青灰,呼吸微弱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三个时辰前,他再次吐血,这一次吐出的血是黑色的,带着刺鼻的腥味。
“‘蚀骨散’入心脉了。”周常在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如果再没有雪灵芝,韩将军恐怕……撑不过三天。”
三天。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从这里到黑水城还有一天路程,但暴风雪封路,至少要两天才能到。就算到了,雪灵芝在哪?怎么找?这些都是未知数。
“陛下,”李岩掀开帐帘进来,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,“巴图尔说,他知道一条近路,能绕开风雪最大的山脊,明天下午就能到黑水城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那条路要经过‘鬼哭峡’,是黑水部的禁地。”李岩压低声音,“巴图尔说,峡谷里有诅咒,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。”
诅咒?清辞皱眉。她不信鬼神,但北境部落的禁忌,往往都有现实的危险。
“鬼哭峡里有什么?”
“巴图尔不肯说,只说是部落世代守护的秘密。”李岩道,“他还说,如果陛下非要走那条路,需要……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黑水部想要大胤承认他们的自治权,还要开放互市,允许他们在边境自由贸易。”
好大的胃口。清辞心中冷笑。但她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。沈逸等不了,北境的战事也等不了。
“答应他。”她果断道,“但要加上条件:黑水部必须出兵五千,协助边军抵御夷狄。还有,战后要在黑水城设郡县,派汉官治理,黑水部贵族可以世袭爵位,但不能干政。”
李岩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条件他们能答应吗?”
“巴图尔是个聪明人。”清辞道,“他知道,没有大胤的支持,黑水部永远只是夷狄可汗的附庸。自治权和互市,我都可以给,但黑水城必须纳入大胤版图。这是底线。”
李岩领命而去。清辞走到沈逸床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父亲,你一定要撑住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到了黑水城,找到雪灵芝,你就能好起来。到时候,我们一起回金陵,母亲还在等我们。”
沈逸没有回应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
深夜,风雪稍歇。清辞走出帐篷,看见巴图尔正蹲在篝火旁烤火。火光照亮了他粗犷的脸,也照亮了他眼中深藏的忧虑。
“巴图尔千夫长。”清辞在他身边坐下。
巴图尔连忙起身要行礼,被清辞按住了:“不必多礼。朕想问问,鬼哭峡里到底有什么?”
巴图尔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陛下,鬼哭峡里……有龙。”
龙?清辞愣住了。
“不是真的龙。”巴图尔解释道,“是我们黑水部传说中的守护神。它住在峡谷深处,守护着一座古老的陵墓。据部落的老人说,那是我们祖先的王陵,里面埋藏着巨大的财富和秘密。但任何打扰陵墓安宁的人,都会受到诅咒。”
“那诅咒是什么?”
“进去的人会发疯。”巴图尔眼中闪过恐惧,“我的曾祖父年轻时不信邪,带着十几个勇士进峡谷,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。结果……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,而且疯了。整天胡言乱语,说什么‘白影’、‘哭声’,还说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他活了不到三个月就死了,死状极惨,浑身溃烂。”
清辞沉吟。听起来像是某种毒物或者瘴气导致的。北境多奇珍异兽,也多有诡异之地,鬼哭峡恐怕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近路?”
“我曾祖父临终前清醒了片刻,画了一张地图。”巴图尔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,“他说,如果部落遇到灭顶之灾,可以走这条路避难。但必须献上祭品,否则守护神不会放过闯入者。”
清辞接过羊皮,上面画着曲折的路线,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。其中一处画着一个圆圈,里面有个叉,旁边写着黑水部文字——“死地”。
“祭品是什么?”
“活物。”巴图尔声音发颤,“最好是……人。”
清辞心中一震。活人祭?这黑水部的传统,竟如此野蛮?
“陛下如果不愿意,我们可以等风雪停了再走正常的路。”巴图尔连忙道,“只是韩将军他……”
清辞看着手中的地图,又看看沈逸的帐篷。一边是父亲的命,一边是可能牺牲无辜者的性命。这个抉择,太难了。
“如果一定要献祭,朕来当祭品。”她突然道。
“陛下不可!”巴图尔大惊,“您是皇帝,怎么能……”
“正因为朕是皇帝。”清辞平静地说,“朕的子民,一个都不能牺牲。如果非要有人去面对那个‘守护神’,就应该是朕。这是朕的责任。”
巴图尔呆呆地看着她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陛下,您和其他的汉人皇帝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其他的汉人皇帝,只把我们当蛮夷,当工具。”巴图尔道,“您却把我们当人。”
清辞苦笑:“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第二天清晨,风雪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。队伍按计划出发,跟随巴图尔走那条所谓的“近路”。
鬼哭峡入口在两座雪山之间,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。两侧山壁陡峭如削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空。峡谷里异常安静,连风声都消失了,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的“嘎吱”声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两侧山壁上布满了黑色的苔藓,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腐肉,又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“大家捂住口鼻!”周常在突然喊道,“这气味有毒!”
士兵们连忙用布捂住口鼻。清辞也照做,但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,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巴图尔停下脚步,指着左边的路:“那是通往陵墓的路,不能走。我们走右边。”
就在这时,左侧的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!
声音尖锐刺耳,不似人声,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几个士兵差点被甩下马。
“是守护神!”巴图尔脸色惨白,“它醒了!”
哭嚎声此起彼伏,越来越近。清辞拔出剑,严阵以待。但她心中也有疑虑——这声音虽然诡异,但似乎……有些刻意?
突然,一道白影从左侧峡谷窜出,速度快如闪电,直扑队伍最前面的巴图尔!
“小心!”清辞惊呼。
巴图尔反应极快,弯刀一挥,砍中白影。白影发出一声惨叫,落地后挣扎几下就不动了。众人这才看清,那不是什么龙,而是一只……巨大的白狐?
这白狐大得惊人,足有小马驹大小,通体雪白,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。它颈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身下的雪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巴图尔愣住了。
“是雪狐。”周常在走上前,仔细查看,“但普通的雪狐不可能长这么大。而且它的眼睛……好像是被人下了药。”
下药?清辞心中一凛。她走到白狐身边,发现它颈间戴着一个铜环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“玄镜制”。
玄镜大师?他来过这里?
清辞取下铜环,发现环内侧还有一行小字:“陵墓入口,狐眼为钥。”
狐眼为钥?她看向白狐血红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个猜测:难道这白狐是玄镜大师养的?用来守护陵墓入口?
“陛下,”李岩突然指着白狐来的方向,“那里有脚印!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左侧峡谷深处。脚印很新,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。
“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了。”清辞沉声道,“追!”
她不顾巴图尔的劝阻,率队进入左侧峡谷。这条路比之前的更窄更陡,两侧山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巨大的冰谷。
冰谷中央,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冰块砌成的建筑,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宫殿。宫殿入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清辞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。
“靖王叔?”她失声道。
靖王萧景瑜站在冰宫前,穿着一身黑色貂裘,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。他看到清辞,并不惊讶,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
“清辞,你终于来了。本王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清辞握紧剑柄,“你不是在金陵吗?”
“金陵?”靖王笑了,“金陵现在,应该是本王的了。”
什么?!清辞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在你离开金陵的第三天,本王就发动了政变。”靖王淡淡道,“太后被软禁,朝中大臣大半归顺。现在,本王是摄政王,代你处理朝政。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将‘病逝’在北境。”
清辞如遭雷击。政变?母亲被软禁?这一切,都是靖王的阴谋?
“为什么?”她嘶声道,“皇叔,朕待你不薄……”
“不薄?”靖王冷笑,“清辞,你一个女子,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?这江山,本该是本王的!当年先帝立你为帝,本王就不服!只是时机未到,才隐忍至今。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他指向冰宫:“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?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宝藏,还有……传位诏书。”
“传位诏书?”
“对。”靖王眼中闪过狂热,“太祖皇帝当年留下密诏,说如果后世皇帝昏庸无能,可由宗室另立贤君。这诏书,一直藏在黑水城的陵墓里。玄镜大师找到了它,交给了他的弟子。而那个弟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本王。”
原来靖王也是玄镜的弟子!难怪他对玄镜的事那么了解!
“所以你要用这诏书,名正言顺地取代朕?”
“聪明。”靖王点头,“清辞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:第一,跟本王合作,写下退位诏书,本王保你性命,让你做个闲散公主。第二……”他眼中闪过杀机,“死在这里。”
清辞看着靖王,又看看身后的士兵。李岩、周常在、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禁军将士,都握紧了武器,等待她的命令。
她缓缓摇头:“靖王,你错了。这江山,不是凭一纸诏书就能坐稳的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你阴谋篡位,就算坐上龙椅,也坐不稳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!”靖王厉声道,“来人!”
冰宫两侧突然涌出数百名黑衣人,个个手持弩箭,对准了清辞的队伍。而清辞这边,只有几十名亲兵和巴图尔的十几个骑兵,根本不是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