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把方岩带到城中间的一间大屋子前面。这间屋子比别的屋子都大,门口挂着两块木板,上面写着字,黑漆描的,被太阳晒得发白,被雨水淋得发黑,有的笔画已经看不清了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坐着几个人。最中间的是一个胖子,穿着一件绸缎袍子,袍子是蓝色的,上面有暗纹,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的脸上油光光的,像抹了一层猪油,嘴唇很厚,眼睛很小,眯着,像两条缝。他看到方岩走进来,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那丝不快很快,像闪电,一闪就没了。然后他堆起笑容,站起来,拱了拱手,说了句话。那笑容堆在脸上,像一张面具,嘴角往上扯,眼角往下压,挤出一脸的褶子。方岩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那个笑容。那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种“我不得不笑”的笑,是那种“你来干什么”的笑。
胖子旁边坐着两个人。一个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,胡子很长,垂到胸口,尖尖的,像一把倒挂的剑。戴着一顶小帽子,帽子是黑色的,圆圆的,扣在头顶,像一颗棋子。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扇子是纸的,上面画着山水,他拿着扇子,但没有扇,只是握着,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另一个矮胖,秃顶,头顶光溜溜的,像一块被磨光的石头。穿着一件灰色短褂,短褂很旧,肘部打了补丁,脚上踩着布鞋,鞋面脏了,有泥点子。他们看着方岩,目光里没有好奇,只有戒备。瘦高个的眼睛从方岩的脸扫到方岩的脚,又从方岩的脚扫回方岩的脸,来回扫了好几遍,像在检查一件货物。矮胖的眼睛一直盯着方岩的腰后,那里藏着斧头,他虽然看不到,但他知道。
这胖子说了很多话。方岩一个字都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那些手势。胖子指了指南方,摇了摇头,然后指了指北方,点了点头,然后做了一个“走”的手势——他的手指从北边划过来,从方岩的脚下划过去,指向北方,然后并拢,往前一划。意思是“你们应该往北走,不要往南去”。韩正希往前走了一步,指了指南方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“找人”的手势。她的手从胸口划出去,指向南方,然后张开五指,像在问“有没有见过”。胖子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那笑容像被冻住了,停在脸上,嘴角还扯着,但眼睛里的光没了。然后他很快又堆起笑容,摇了摇头,又做了一遍“往北走”的手势。这次他的手划得更快,更用力,像在赶人。瘦高个开口了,说了几句话,指了指胖子,又指了指方岩,然后摊开手,做了一个“没办法”的手势。他的双手摊开,掌心向上,肩膀耸了一下,嘴唇撇了一下,像在说“我们很想帮你,但我们真的帮不了你”。矮胖也跟着点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,像在附和。他的头点得很勤,像鸡啄米,一下一下的,不停。方岩站在那里,看着这三个人。他们在演戏。演一场“我们很想帮你,但我们真的没办法”的戏。他们的笑容是假的,他们的手势是假的,他们说的话也是假的。但他们害怕是真的。他们怕方岩,怕方岩带来的麻烦,怕那些洋人知道他们帮了外人。
老刀拄着黄刀,站在方岩身后,一直没动。但他的独眼一直盯着那三个人,盯着他们的脸,盯着他们的手,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。忽然,老刀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靴子踩在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,那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打了一个雷。那三个人都吓了一跳。胖子脸上的笑容没了,像被人一把扯掉的假面具,露出里,一动不动,像被冻住了。矮胖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磕在椅子腿上,椅子晃了一下,嘎吱一声。老刀抬起手,指了指胖子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然后做了一个“我看到了”的手势。他的手指从自己的眼睛前面划过去,指向胖子,然后握拳,在胸口顿了一下。他的独眼很亮,亮得有些瘆人,像一把刀,直接扎进胖子的眼睛里。胖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嘴张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一开一合,没有声音。他的脸白了,油光还在,但血色没了,白得像一张纸。
瘦高个先反应过来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嘎吱一声,挡在胖子前面。他对着方岩说了几句话。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,不再是那种假客气,是那种“你们赶紧走”的不耐烦。他的声音很大,很硬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他的手往外挥着,像在赶苍蝇。矮胖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,门板撞在墙上,砰的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,另一只手指着外面,做了一个“请出去”的手势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,只有不耐烦和厌恶。他的嘴唇撇着,眼睛斜着,下巴抬着,像在看一堆不干净的东西。
方岩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了出去。韩正希跟在后面,老刀走在最后面。他们走出那间大屋子,走进那条街。身后的门被关上了,发出一声闷响,门板合拢,门栓插上,咔嗒一声。韩正希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很轻:“他们……不会帮我们。”方岩点头。他知道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那些人不是在管理这座城,是在守着自己的位置。他们怕洋人,怕麻烦,怕任何会威胁到他们的人或事。他们不会帮任何人,除了他们自己。
人站在街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。他们在看他,但没有人走过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他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他们只是看着,然后走开,像什么都没看到。一个卖馒头的,掀开笼屉,热气冒出来,白茫茫的,他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,嚼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方岩。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,蹲下来,给孩子擦了擦脸,眼睛也盯着方岩。那个孩子也盯着方岩,嘴里含着手指,眼睛圆圆的。方岩转过身,往城外走去。他不想待在这里了。这里的人虽然活着,但他们的心已经死了——被恐惧杀死的,被那些洋人杀死的,被他们自己的懦弱杀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