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方岩睁开眼睛的时候,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照出几道亮亮的印子。那些印子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床边,像几条金色的蛇,爬过砖缝,爬过那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小草,爬到他的脚边。韩正希还靠在他肩上睡着,头歪着,头发散在他胳膊上,痒痒的。小鹿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五色光芒很暗,暗得像快要灭的灯,只有偶尔闪一下,证明它还在。老刀已经醒了,站在门口,独眼盯着窗外,黄刀握在手里,刀柄上缠的鱼皮被汗水浸湿了,颜色发暗。方岩动了动,肩膀有些麻,但他没有吵醒韩正希,只是看着那几道光,等着它们慢慢变亮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脚步声很轻,很碎,像在犹豫,像在害怕。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走了;又有人来了,又走了;又来了几个,在门外低声说着什么,听不清,但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然后门被敲响了。不是那种急切的敲,是很轻的、试探性的敲,像用手指甲在门板上刮了两下。方岩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稀稀疏疏的,能看到头皮。脸上全是皱纹,从额头到下巴,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出来的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布衫很长,拖到膝盖,下摆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高一个矮,都穿着短褂,脚上踩着草鞋。高的那个瘦得像竹竿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一根一根的。矮的那个壮实一些,肩膀很宽,手很大,指节凸出来。他们的脸上有紧张,但不是敌意,是那种“不知道该怎么办”的紧张。
老头看着方岩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方岩的脸移到方岩的肩上,从肩上移到手上,从手上移到那把横在腰后的万魂战斧上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话。方岩听不懂。老头又说了句话,放慢了速度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在教一个孩子说话。方岩还是听不懂。老头皱了皱眉,指了指方岩手里的斧头——不,斧头在他腰后,别在腰带里,但老头还是看到了。他又指了指城里,然后做了一个“收起来”的手势。他的双手合在一起,往怀里一收,像把什么东西藏进了衣服里。
方岩看着他,没有动。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又做了一个“收起来”的手势,这次更急了,双手收得更快,像在催。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往前走了半步,像在催促,又像在防备。高的那个把手背在身后,矮的那个把手垂在身侧,但他们的肩膀都绷着,随时可以动。
韩正希醒了。她从小鹿身上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,走到方岩身边。小鹿被她抱在怀里,五色光芒从衣襟里漏出来,几丝淡淡的彩色,在晨光中很淡,但老头看到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句话,指了指她怀里的小鹿,又指了指城外,然后摇了摇头。他的手指从城门的方向划过去,指向城外,然后左右摇了摇,像在说“不能出去”。不,是“不能带进来”。韩正希低头看了看小鹿,又看了看老头,声音很轻:“它……不能进城?”老头听不懂她的话,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。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然后做了一个“藏起来”的手势——把东西藏在衣服里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他的双手在胸前比划着,把衣服拉紧,又拍了拍胸口,意思很明白:藏好,别让人看到。
方岩明白了。这座城有规矩。不能带着武器走在街上,不能让外人看到小鹿。这些规矩不是法律,是恐惧——是怕惹麻烦,怕被人看到,怕被那些洋人知道。方岩把万魂战斧从腰后取下来,藏在衣服后面,用腰带固定住。斧柄很长,从衣摆怀里,用衣襟盖住,又用手按了按,压平。小鹿的光被遮住了,但它还在亮,透过布料的缝隙,漏出几丝淡淡的彩色,像几只藏在衣服里的萤火虫。老头看了看,勉强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方岩一眼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担忧。高的那个看了一眼就转过去了,矮的那个看了两眼,又看了第三眼,然后才跟上去。
方岩跟着老头走出屋子,走上那条街。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,有的在摆摊,把布匹、粮食、农具一样一样摆出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有的在买东西,蹲在摊子前面,挑来挑去,和老板讨价还价。有的只是站在路边聊天,你一句我一句,说着听不懂的话。他们看到方岩,目光都停了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有恐惧,有厌恶——各种各样的都有,但没有善意。方岩走过的时候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,有人低下头,假装没看到。一个卖菜的妇人,手里拿着一把葱,看到方岩走过来,手里的葱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捡起来,又掉了。她的手指在抖。韩正希走在方岩身边,声音很轻:“他们……怕我们。”方岩没有说话。他知道。他们怕的不是他,是麻烦。他一个陌生人,带着武器,带着一只发光的鹿,走进这座城——这就是麻烦。他们怕麻烦,怕惹祸上身,怕被那些洋人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