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国的大臣们鱼贯而出时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廊下的积雪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,晚霞的红光透过云层照下来,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,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。
裴文筠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会文馆的角门外,才缓缓转过身。案上的舆图还摊着,阳光落在“青溪镇”三个字上,将墨迹晒得微微发烫。他抬手摸了摸那三个字,指尖掠过纸页上的纹路,眼底闪过一丝笃定。
“使君,”身后的书吏低声问,“真要请秦将军来?”
裴文筠收回手,将舆图卷好,淡淡道:“不用。他们只是需要个台阶下。”他看向窗外渐晴的天,“雪快停了。等他们想通了,边界的事,也就定了。”
堂中的炭盆还在烧着,银丝炭的灰烬积了薄薄一层,盖住了底下的火星。但仔细看,能发现灰烬的缝隙里,正有微弱的红光在跳动,像藏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暮色刚浸过外史馆的飞檐,廊下的羊角灯刚被小吏点上,橘色的光透过纱罩,在积着薄雪的青砖上投下团模糊的暖影。裴文筠披着石青大氅从会文馆回来,袍角扫过阶前的雪沫,留下串浅痕——下午的谈判扯了近四个时辰,到日暮时才松口定了三处地界,此刻他眉宇间还凝着些疲惫。
“使君,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李池掀帘追上来时,玄色劲装的肩头还沾着碎雪,显然是在风雪里跑了一路,“公主府那边有信了。”
裴文筠抬手解下大氅,递给侍立的小吏,指尖触到炭盆边的铜炉,才觉出些暖意。“老刘回来了?”他转身时,檐角的灯影恰好落在他眼下,映出片淡淡的青。
“刚到,在偏院等着。”李池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发皱的纸笺,指尖因冻得发僵,捻纸角时微微发颤,“征群公主亲自见了他。那公主还不知梨姑娘女扮男装,说……说瞧着是个妙人,生得比勒国的玉像还俊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滚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还说,若使君肯割爱,皇室库房里的金银珠宝、历代字画,任您挑三样。另外送四个通译仆从,说是勒国最得力的人手。”
“割爱?”裴文筠接过纸笺,指尖在“个爱”二字上轻轻一顿。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他忽然低笑一声,那笑声撞在刚暗下来的天色里,竟带着些裂冰似的冷意。不等李池说话,他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桌角——青瓷碎裂的脆响混着残茶溅开,在摊开的文书上洇出个深色的圈。
“梨溶月是我的夫人现在的身份也是我的亲信,”他转过身,眼底的倦色全被怒火烧透,声音却冷得像结了冰,“何时成了能摆在台面上,用金银换的物件?”他指节抵着案沿,指腹因用力泛白,“先有淮王抢人,如今勒国公主也来凑趣——用古玩换活人?这行径,比市井泼皮还下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