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战肋骨处的血还在渗，湿透了半边衣袍。他靠在一根焦黑的石柱上，指尖发凉，呼吸沉而缓。远处篝火燃起，噼啪作响，诡界残部的人围坐一圈，有人举起酒碗，有人拍地大笑，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。这是他们少有的安宁时刻——巨蟒已死，裂口闭合，敌人退走。活下来的人，值得一场庆功。
他没动，也没笑。肩胛的伤被粗布缠了几圈，动作稍大就撕裂般疼。但他站直了，哪怕只是靠着石柱。战士们看见他，陆续起身，端着酒碗走来。一人跪下，把酒洒在焦土上，抬头说：“统领带我们杀出一条路，这杯敬亡者，也敬您。”又一人上前，双手递碗：“若无统领，我等早已成枯骨。”
林战点头，接过碗，一饮而尽。酒烈，烧喉，他没皱眉，只将空碗递回。那人双手接住，眼中泛红，低头退下。
他不想多言。话多了耗神，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。真元枯竭，经脉如干涸河床，连鸿蒙道印都沉寂无声。他只靠意志撑着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。人群继续喧闹，烤肉的香气混着烟味飘来，有人开始讲战时的细节，说到惊险处，哄堂大笑。一个断臂的汉子拍腿叫好，另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抹了把泪，又笑了。
林战扫视一圈，目光停在营地东侧的高岩上。
那里没人。
风无垢不在。
他记得那人最后的位置——在阵法崩毁前，风无垢站在左侧浮石上，手持玉符推演禁术轨迹。后来混乱中失联，再出现时已在战场边缘，帮两名重伤者包扎。之后便再未露面。
林战放下空碗，转身离开篝火圈。脚步不稳，左肩一沉，他咬牙挺住，沿着碎石小径往高岩走去。夜风卷着灰烬掠过脚边，火光渐远，身后笑声模糊。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在试探身体的极限。肋骨的钝痛顺着呼吸蔓延，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。
高岩上，一道人影静坐。
风无垢背对营地，面向荒原，披着一件旧灰袍，身形瘦削。他低着头，手中握着一块玉佩，指尖轻轻摩挲其表面。那玉佩不大，呈月牙形，通体青白，边缘有些磨损，像是用了很久。奇怪的是，它忽明忽暗，光色微弱，却并非灵器常见的波动，倒像是……在回应什么。
林战停下，在三步外站定。
他没有隐藏气息，但风无垢没回头。
夜风穿过岩石缝隙，发出低鸣。远处篝火只剩余烬，映得两人影子拉长，交错在碎石地上。
“你究竟是谁？”林战开口，声音低，却不容忽视。
风无垢手指一顿，玉佩光芒瞬间敛去，被迅速藏入袖中。他缓缓转头，看向林战。
那一眼，很复杂。
不是敌意，也不是惧怕。更像是……压抑已久的挣扎终于被人戳破，想说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我是谁……”他嗓音沙哑，顿了顿，“连我自己也不确定。”
林战没动。他盯着对方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。可那双眼里没有闪躲，只有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他认识风无垢已有三年——自诡界残部初建时，此人便跟随左右，精通阵法，擅察先机，多次在危局中推演出逃生路线。他沉默，可靠，从不争功，也从不问私事。林战一度以为他是某个覆灭宗门的遗徒，背负旧恨才加入残部。
但现在，这块玉佩，这句回答，打破了所有既定认知。
“你何时开始不确定的？”林战问。
风无垢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仿佛那上面沾着看不见的血。“从我记不清自己名字那天起。”
林战眯眼。
这不是敷衍，也不是推脱。那语气太真实，带着一种深埋多年的痛。
“那块玉佩，”林战指了指他袖口，“是谁给你的？”
风无垢没答。他抬起手，似要摸玉佩，又停在半空。“它不该亮的……我以为它早就死了。”
“它回应了什么？”
“……一个信号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来自很远的地方，不属于这片界域。”
林战心头一紧。信号？哪来的信号？谁在传？风无垢是否早已与外界有联系？若是敌人，为何这些年从未背叛？若非敌人，为何隐瞒？
他没拔剑，也没逼近。他知道，有些答案，逼不出来。
“你在诡界三年，救过七名战友，修正过十三次行军路线，两次预判敌袭，让我们避开了致命埋伏。”林战缓缓道，“你若想毁我们，早就有无数机会。”
风无垢抬眼，有些意外。
“所以我不问你是不是奸细。”林战看着他，“我只问你——心在不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