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,天机城万籁俱寂。白日里的喧嚣与肃杀,似乎都被浓重的夜色吞噬。唯有残存的警戒阵法,在城墙和重要建筑上,散发着幽幽的光芒,如同困兽的眼睛。
城北荒废码头,早已远离了繁华。这里是昔日运河的末端,后来因河道淤塞、水运衰败而废弃。残破的木制栈桥伸入漆黑的水中,如同怪兽的肋骨。废弃的货仓只剩下断壁残垣,在夜风中呜咽。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腐朽木头的气息,偶尔有夜枭的啼叫,更添几分荒凉。
月光被薄云遮挡,光线昏暗。凌云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码头外围的一片芦苇荡旁。他依旧是“鬼手”医师那副平平无奇的装扮,气息收敛,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,谨慎地向四周蔓延。
码头空旷,一览无余。几艘破旧的乌篷船半沉在水中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废弃的仓库像沉默的巨兽,投下大片的阴影。空气中,除了水腥气和腐烂的味道,似乎并无其他异常。但凌云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约定的地点是“城北荒废码头”,如此空旷,对方如何现身?接引人是谁?上次的老乞丐并未出现,显然换了方式。
他没有贸然深入,而是藏身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之后,默默等待,同时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。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水波拍打朽木的轻响,远处城墙隐约传来的更鼓声……一切都很正常。
然而,就在子时正点,远处天机城内钟楼传来悠长钟声的刹那,异变突生。
码头附近,那片看似平静、倒映着黯淡星光和残破建筑的黑沉沉水面上,忽然毫无征兆地,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就在那艘半沉没的乌篷船旁。
紧接着,那涟漪中心的水面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快,范围也渐渐扩大,水面下,隐隐有幽蓝色的光芒透出。
凌云眼神一凝,神识牢牢锁定那片水域。只见那漩涡中心,幽蓝光芒越来越盛,竟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、由水波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!这人形轮廓起初只是淡淡的光影,但很快变得凝实,五官、衣着渐渐清晰,最终,竟化作了与那中年男子有六七分相似、但气质更加阴沉、穿着一身黑色水靠的身影!
这身影完全由水流构成,却栩栩如生,甚至连眼神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。它静静地“站”在水面上,脚下是旋转的漩涡,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它半透明的身躯,显得诡异而神秘。
“水镜化身之术?”凌云心中微动。这是一种颇为高明的水系化身法术,能以水为媒,凝聚出与本体心意相通、具有一定行动和感知能力的化身。但此术对施术者修为和控水之术要求极高,且化身不能远离本体,实力也远逊于本体。看来,中年男子是吃了上次的亏,这次连面都不露,只以水镜化身前来接引,而且将地点选在了水边,显然是方便其施展此术,也便于隐匿和脱身。
“鬼手?”那水镜化身开口,声音也与中年男子有八九分相似,只是略显空洞,带着水流的回响。
“是我。”凌云从芦苇丛中走出,神色平静,仿佛对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并不意外。
水镜化身那幽蓝的眼眸,冷漠地打量了凌云一番,似乎是在确认身份,又像是在审视。片刻后,它点了点头,转身,向着那片幽深的水域走去。
“随我来。”水镜化身的声音毫无波澜。
只见它走到那漩涡旁,身形一晃,竟直接融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水面上的漩涡并未停止,反而扩大了一些,中心幽蓝光芒更盛,仿佛是一个通往水下世界的光门。
“水下?”凌云眉梢微挑,但没有犹豫,深吸一口气,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晕,将自身气息与周围水汽同化,然后纵身一跃,投入那幽蓝色的漩涡之中。
身体入水,却没有感到丝毫的阻力,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清凉的薄膜。眼前景象一变,不再是漆黑的河水,而是一条幽蓝色的、由水流构成的通道。通道四周的水壁光滑如镜,泛着粼粼波光,隔绝了外界的河水。通道斜向下延伸,不知通往何处。
那水镜化身,正在前方引路,身形在水流通道中如鱼得水,速度极快。
凌云紧随其后,心中警惕更甚。对方将地点选在水下,显然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地利,隔绝探查。这水下通道,显然是临时开辟,或者早已存在,只是被阵法掩盖。能在这天机城附近、守卫森严的河道之下,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辟出这样一条通道,其能量和准备,果然非同小可。
通道蜿蜒曲折,时而向上,时而向下,有时甚至绕过水下的暗礁和沉船。显然,这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精心设计的路线,既能避开可能的水下警戒阵法,也能防止被人追踪。
约莫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幽蓝色的水流通道尽头,出现了一扇紧闭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铁门镶嵌在水底的一处岩壁上,周围长满了滑腻的水草和苔藓,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水下设施入口。
水镜化身在铁门前停下,抬手,按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、形似扭曲眼眸的凹槽处。幽蓝的光芒从其掌心注入凹槽,铁门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、复杂晦涩的暗红色符文。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,片刻后,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干燥的、向上的石阶。
铁门内,没有水流涌入,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隔绝了河水。
“进去。”水镜化身侧身示意,自己却停在门外,没有进入的意思,只是用那幽蓝的眼眸,冷冷地盯着凌云。
凌云没有多问,迈步踏入铁门。在他进入的瞬间,身后的铁门无声关闭,隔绝了外界的水流和那水镜化身的视线。
门内是一条斜向上的石阶,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墙壁,壁上镶嵌着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萤石,照亮了前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淡淡的、令人不快的腥气。
石阶不长,走了大约百余级,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。石室比之前内城那间静室更加宽敞,但陈设也更为简陋,只有一张石床,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石室顶部,镶嵌着几颗更大的萤石,散发出冷白的光,将整个石室照得一片惨白。
石床上,盘膝坐着一人,正是那中年男子。只是此刻的他,脸色比上次分别时更加苍白,眉宇间那股青灰死气也更重了几分,气息萎靡,显然上次治疗中断、伤势反噬,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。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布袍,闭目调息,听到脚步声,才缓缓睁开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中年男子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,但看向凌云的眼神,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复杂,或者说,是一种认命般的倚重。
“阁下伤势似乎又加重了。”凌云“皱眉”道,走上前,很自然地再次为他把脉。指尖触及腕脉,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内那几股力量的暴戾和紊乱,比上次离开时更甚,寂灭剑气的侵蚀也似乎深入了几分。看来,上次的“意外”和后续的奔波隐匿,确实让他雪上加霜。
中年男子没有隐瞒,苦笑道:“上次……让阁下见笑了。那两个叛徒……虽已被处理,但我强行出手,牵动了伤势。这几日东躲西藏,也未能好好调养。若非阁下之前施针稳住根基,恐怕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,他对凌云的“医术”,更加依赖了。
“无妨,既已应下,自当尽力。”凌云松开手,神色凝重道,“只是阁下此次伤及本源,比之前更加棘手。之前的‘锁元封魄散’药方,需得调整,加入几味固本培元、调和阴阳的灵药,否则即便暂时封印了剑气,本源亏损,日后修为也再难寸进,且寿元有损。”
中年男子脸色微变,急忙道:“需要何物?阁下尽管开口!”
凌云报出了几味灵药的名字,都是滋补本源、调和阴阳的珍品,其中两味,甚至是他之前开出的“毒方”中,用于侵蚀神魂的几味偏门药材的解药或缓和之物。如此一来,既能继续维持“治疗”的幌子,又能悄悄中和掉之前埋下的部分隐患,让对方更加难以察觉。
中年男子显然对凌云已颇为“信任”,或者说,他已别无选择。闻言只是略一沉吟,便点头道:“我会尽快让人备齐。只是……其中‘三阳凝露’和‘地心玉髓’,颇为罕见,可能需要些时日。”
“可以。在此期间,在下先为阁下行针,疏导淤塞,缓解痛苦,稳住伤势不再恶化。”凌云说着,取出银针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,凌云再次为中年男子行针治疗。这一次,他更加“尽心尽力”,银针所过之处,模拟出的勃勃生机真元,如同春雨润物,悄然滋养着对方受损的经脉,缓解着寂灭剑气带来的痛苦。同时,他指尖那缕寂灭印记的真元,也更加隐秘地渡入对方体内,与之前的印记融合,使其更加隐蔽,感应范围也更广。
中年男子明显感觉到痛苦减轻,气息也顺畅了不少,对凌云的态度,也更加缓和,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感激。
治疗完毕,凌云“脸色略显苍白”,收起银针,道:“今日便到此为止。三日后,待灵药备齐,再行封印之法。切记,这三日务必静养,绝不可再动真元,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“有劳阁下。”中年男子郑重道谢,犹豫了一下,忽然问道:“鬼手阁下,冒昧问一句,以你之见,我这伤势,除了那寂灭剑气,可还有其他……隐疾?”
凌云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沉吟道:“阁下体内,除了那寂灭剑气,还有数股阴寒、歹毒、且相互纠缠的力量,应是功法反噬与奇毒诅咒所致。这几股力量,似乎……并非同源,且存在已久,早已与阁下经脉、甚至神魂有所勾连。恕我直言,阁下所修功法,似乎……隐患不小。”
他没有点明是吞噬类魔功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中年男子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沉默片刻,才叹道:“阁下果然医术通神,洞察入微。不错,我所修功法,确有些……霸道,早年急于求成,走了些捷径,留下了隐患。此次被那诡异剑气所伤,内外交攻,才爆发出来。不知……阁下可有化解之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