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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5章 北上抗奴(11)展示实力(2 / 2)

她沉吟道:“你是说,遵化是关键?”

“是——”潘浒点头:“拿下遵化,即便拦不住建奴,但是建奴掳掠的人口、物资就无法顺利带走了。”

“人口?”秦良玉有些不解。

潘浒认真道:“建奴不过蛮夷小族,人丁只有二三十万。他们最缺的是人口和粮食。让他们多掳走一个人,就多一分发展壮大的力量。截断他们掳人口的渠道,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要害。”

秦良玉沉默了。她听得出来,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深思熟虑过的。这个年轻人,对战局的判断,对建奴的了解,对长远形势的把握,都远超她的预料。

但她也有顾虑。她抬起头,看着潘浒,婉转道:“潘团练,贵我二军加起来,连同辅兵算在内,不过万人。一旦遭遇建奴主力,别说一战,便是想跑都跑不掉。”

潘浒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他知道秦良玉说的是实情。数千对数万,兵力悬殊太大。更关键的是,秦良玉对他这支全火器部队的战斗力,还没有真正的信任。

双方初次接触,能站在这里畅谈已经不错了。信任这种事,急不来。

他想了想,道:“秦宣抚,请随我来。”

秦良玉问:“去哪?”

潘浒道:“让秦宣抚看看,我登莱团练军,凭什么敢说打建奴。”

他转身吩咐亲卫:“去,让张虎安排一个步枪连,靶场集合。”

亲卫领命而去。

秦良玉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,眼神平静,语气笃定,不像是在吹嘘。

她跟着潘浒走出大帐。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,太阳落到了山后,天边只剩一抹橘红。营地里,火把陆续点燃,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,炊烟袅袅,饭香四溢。

她忽然想起通州城下那些守将的脸,想起城上的哄笑声。那些人在干什么?在分赃,在算计,在想着怎么从这场战事里捞一笔。

而这个年轻人,在想怎么打建奴,怎么截人口,怎么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大明。

她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——

营地外的一处空地上,临时布置了射击场。天色渐暗,但尚能视物。射击场四周插着火把,火光跳跃,把场地照得通明。

一队步枪手已经列队就绪,三十人,分成三排。他们站得笔直,枪靠在肩上,一动不动。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,反射出暗红色的光。

潘浒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架双筒望远镜,递给秦良玉:“秦宣抚,用这个看得更清楚些。”

秦良玉接过,端详一番,开口询问:“这是何物?”

潘浒胸前本就挂着一架,于是单手拿起,凑到眼前示范。他眯起一只眼,另一只眼对准镜筒,做了个观看的姿势。

秦良玉照着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,登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远处那些木靶,本来在暮色中只是模糊的影子,现在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,连靶上的纹理、弹孔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她惊呼:“此乃兵家利器!”

潘浒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朝射击场方向点了点头。

射击场上,指挥官举起红旗,猛地挥下。

“砰、砰、砰……”

枪响一声接一声,节奏均匀。第一排放完,第二排上前,然后是第三排。三排轮换,枪声不绝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
秦良玉透过望远镜,清楚地看见那些木靶被击中后碎屑飞溅。有的被击中中心,木屑纷飞;有的甚至被打成两截,上半截飞出去,落在远处。

她看得目瞪口呆,手微微发抖,望远镜差点拿不稳。

她见过鸟铳,也见过鸟铳手操练。那些铳手,臂膊上缠绕火绳,点燃后,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弹子,用通条捅实。等敌军临近到几十步,才扣动扳机,机头下压,火绳进入药池点燃火药,把弹丸射出去。

射速慢,放一枪要半天。威力小,遇到建奴的皮袍棉甲,常常打不透。遇到骑兵冲锋,最多只能放两铳,大多数时候只来得及放一铳。

可眼前这些火铳,却完全不同。轻巧,不用支架也能端稳。射速快,三排轮换,几乎没有间隙。打得远,三百步外的木靶,一枪一个。威力大,木靶直接被打成两截。

最后一排枪声落下,场上安静下来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,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。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消失,夜幕降临。

秦良玉放下望远镜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她转过头,看着潘浒,目光复杂。

她踌躇片刻,还是开口了:“潘大使,此等利器……若献于朝廷,建奴何愁不灭?”

潘浒听了,哈哈大笑。

秦良玉面露不豫:“此话怎讲?”

潘浒止住笑,语气淡淡地说:“秦宣抚,贵部一路北上,所遇情形暂且不论。除了贵我二部,可还有别的勤王军奔赴京畿?”

秦良玉沉默了。

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不是我看不起他们。我若是将这些火器进献上去,估计用不了多久,建奴洪太吉就能拿到手,而且开始仿造。”

他话锋一转:“秦宣抚可知,为何登莱府明明有一营战兵,真正北上勤王的却是我等一支民团?”

不等秦良玉回答,他自问自答:“登州营空饷过半,余下兵士中老弱病残占了近半,能算青壮的不超过三千人,而且银饷积欠已久。这等军队即便敢来,也不过是给洪太吉送人头罢了。”

他反手指了指自己:“某潘慕明,本前宋遗民,慕我大明煌煌——”

他说到“大明煌煌”四字时,身后几名亲卫“啪”的一声立正,腰杆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
秦良玉看得一愣。这是什么规矩?

潘浒继续道:“故自阿美利肯泛舟而归。天启五年,不知辽南有警,误入其地,猝遇建奴。商队尽没,某独窜身得免。行次复见建奴镶白旗屠村,尸骸枕藉,怒不可遏。会东江夜不收数人,共邀击之,幸而克捷。”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秦良玉:“吾至是始悟,大明抱沉疴矣。非急治之,恐将……”

“慕明,慎言!”秦良玉赶紧打断他。这话太放肆了,传出去要掉脑袋的。

潘浒笑了笑,也不争辩:“其后,某以贩卖阿美利肯洋货所获之资,大半用以筹建家丁。承蒙登莱父老相助,复赖数任巡抚提携,方得成此登莱团练一军。实不相瞒秦宣抚:此军自鞋袜之微,至火炮之巨,悉为某自解私囊,万里购致。未尝向地方衙署、朝廷中枢,索要一文钱、一粒粮、一刀一甲。”

他直视秦良玉的眼睛:“今提兵北上抗奴,非为他也:一为吾皇万岁,二为北直苍生,三为我煌煌大明。至于京中那起子尸位素餐、龌龊误国之辈,某不屑与言!”

秦良玉沉默良久。她想起自己白天在通州城下的遭遇,想起那些守将的冷言冷语,想起城上的哄笑声。她带兵几十年,为大明流过血,兄弟子侄战死沙场,可到了通州,连城门都进不去。

她问:“慕明,你说有大炮,为何不曾看见?”

潘浒笑道:“秦宣抚,我部配备的火炮有两种,都极为轻便。一种最远可打出十多里,另一种也能打到六七里。只是如今,建奴斥候分散周围,不便演练,以免让建奴探知虚实。”

秦良玉闻言颔首。这个年轻人,打仗谨慎,不是莽撞之辈。

——

戌初时分,夜幕完全降临了,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星斗。

篝火燃起来,火光跳跃着,照亮了返回营地的道路。登莱团练的营地里,篝火点点,传来隐隐的歌声——是那些士兵在唱歌,调子简单,词听不太清,但很有劲。

秦良玉骑在马上,一言不发。她心中翻江倒海,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见所闻。

潘浒陪在一旁,也没有说话。两人并辔而行,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歌声。

到了两营交界处,潘浒勒住马,拱手道:“秦宣抚,今夜好生歇息。明日再叙。”

秦良玉拱手回礼:“多谢潘大使。”她看着潘浒调转马头,消失在夜色中,才继续往自家营地驰去。

回到营地时,秦良玉发现营地变得比之前更为齐整。营中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,帐篷排成直线,道路用石灰撒了线。甚至还构建了一口压水井,几个火头军正在那儿打水,水流汩汩而出,在火光下闪着光。水井边上,挖了排水沟,地上挖了坑,行军锅架在坑上,坑里烧着火,锅里已经倒入米粮和水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那些团练来的工兵正在收尾,整理工具,准备撤回。见了秦良玉,立正敬礼,然后继续干活。

白杆兵的战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篝火旁,身上穿着新发的棉衣,手里端着热粥,脸上有了血色。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笑。

秦良玉将秦翼明叫入帅帐。帐中燃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。

她问:“翼明,今日所见,你怎么看?”

秦翼明想了想,认真道:“姑母,登莱团练军很特别,与其他任何一支大明军队都截然不同。”

他说:“那些兵,不只是训练有素。他们眼里有光,心里有劲。干活的时候不偷懒,打仗的时候肯定也不会怕死。而且,他们懂规矩,但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规矩,是打心眼里认同的规矩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还有,他们装备太好了。那些火铳,姑母今日见了,那射速,那威力……咱们白杆兵要是碰上这样的对手,一百步内都冲不到跟前就得躺下一半。”

秦良玉沉默着,听他说完。

秦翼明最后道:“登莱团练军兵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堪称一支强军。若是能跟他们联手,打建奴,有戏。”

秦翼明退出后,秦良玉独自坐在帐中。

油灯下,她望着跳动的火焰,久久不语。

她想起白天在通州城下的遭遇,那些守将的冷脸,城上的哄笑。

她想起今日在登莱营地所见,那些整齐的帐篷,那些擦枪的士兵,那些踢球的年轻人,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声,那个巨大的沙盘,还有潘浒说的那些话。

她心中,有震撼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
这一夜,秦良玉久久未能成眠。帐外,篝火渐渐熄灭,星空低垂。远处,隐隐传来登莱团练营地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而有力。

她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,忽然想,也许,这支军队,真的能让建奴吃个大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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