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在它存在的那个瞬间——
它就是永恒。
“公孙长明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错了。”
公孙长明微微一怔。
王悦之继续说道:“你以为归墟是永恒。你以为虚无是永恒。你以为,一切都归于寂灭之后,留下的那一片空白,就是最终的真理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可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虚无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有什么资格叫永恒?”
公孙长明的脸色,微微变了。
王悦之抬起手,按在胸口。
“你方才说,情义会消散,承诺会遗忘,家国会覆灭。你说得对。都会过去。”
“可过去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“阿蘅等我三叔,等了十五年。十五年里,她每一天都在被咒印吞噬,每一天都在遗忘。可她撑过来了。撑到死之前,还能睁开眼睛,叫出那个名字。”
他看着公孙长明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。
“那十五年的等待,是虚无吗?”
“她死前那一刻的笑容,是虚无吗?”
“我三叔忍辱负重十五年,至死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,却用最后的目光告诉我‘小心’——那是虚无吗?”
公孙长明的脸色,变得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!”他嘶声道,“那都是暂时的!都会消失的!”
“会消失。”王悦之点头,“可消失之前,它存在过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“公孙长明,你追求虚无,追求归墟,是因为你从未拥有过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。”
“你没有等过一个人,没有被一个人等过。”
“你没有在生死关头,被人用命护住过。”
“你没有在绝望的时候,看到过一双眼睛,告诉你‘我在’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短剑,剑锋上,隐隐有五色光芒流转。
“所以你不懂。”
“虚无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而有过的,哪怕只有一瞬间,也比永恒的虚无——”
“更永恒。”
公孙长明的脸色,彻底扭曲了。
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
他双手结印,疯狂催动身后的煞核!
那团翻涌的黑雾,骤然膨胀!
无数道黑色的雾气,从煞核中涌出,如同无数条触手,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!
整座密室,都在颤抖!
王悦之握紧短剑,一步踏前。
身后,陆嫣然清叱一声,双手印诀变幻,一道清越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与那漫天的黑雾撞在一起!
光芒与黑雾,在这地下密室中,轰然相撞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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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持续了多久,王悦之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漫天的黑雾,如同无数条毒蛇,疯狂地向他们涌来。每一次扑击,都带着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寒之气。
可他没有退。
因为身后,有陆嫣然在。
她撑起的清光,是他最坚实的后盾。
公孙长明站在煞核之前,如同掌控一切的神只。
“王悦之!”他嘶声吼道,“你以为你能赢?你体内有墨咒,有归墟烙印,你本身就是归墟的一部分!你凭什么对抗我!”
王悦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沉入命丹。
那五色光芒,从髓海深处亮起。
他将那团正在被煞核呼唤的青铜鼎烙印,从命丹中引出。
那力量在他掌心凝聚,化作一团淡淡的青灰色光晕,剧烈颤抖,疯狂挣扎,想要挣脱他的掌控,投向那团黑雾。
公孙长明看着这一幕,疯狂大笑。
“看到了吗!它在呼唤你!你也是归墟的一部分!你逃不掉的!”
王悦之睁开眼。
他看着掌心那团挣扎的光晕,看着它那疯狂想要挣脱的姿态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想走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一个任性的孩子说话,“那里有你的同类,有你的归宿。你想去,我能理解。”
那光晕微微一顿。
王悦之继续说道:“可我也有我的归宿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身后那个脸色苍白、却依旧撑起清光的身影。
“她在那,我就得在这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。
那团光晕,在他掌心剧烈颤抖,挣扎,却始终没有消散。
它在犹豫。
王悦之感觉到它的犹豫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我不会强迫你留下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想走,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会拦你。”
他摊开手掌。
那团光晕悬浮在他掌心上方,微微颤抖着,对着那团翻涌的黑雾,又对着他,来来回回,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抉择。
公孙长明看着这一幕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你……你让它选择?”他嘶声道,“它是归墟之力!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力量!它怎么可能——”
话音未落——
那团光晕,忽然停止了颤抖。
它缓缓飘向王悦之的胸口,融入命丹之中。
平静地,顺从地,心甘情愿地。
王悦之感觉到命丹微微一暖,那五色流转的韵律,又圆融了一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公孙长明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它选择留下。”
公孙长明的脸色,彻底惨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归墟之力,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王悦之已经欺身而上!
短剑刺出!
五色光芒流转!
公孙长明仓促之间,只能抬手格挡!
剑锋刺入他掌心!
那五色光芒,顺着他掌心的伤口,涌入他体内!
公孙长明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!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伤口,看着那伤口周围正在蔓延的五色光纹,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?!”
王悦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追求虚无、追求永恒、追求纯粹力量的人,此刻脸上满是恐惧、不甘、和深深的茫然。
“公孙长明。”他说,“你追求的永恒,就在你身后。”
公孙长明猛地回头。
那团翻涌的黑雾,正在缓缓收缩,向他靠近。
它不是在呼唤他。
它是在——吞噬他。
“不——!”
公孙长明想要逃跑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团黑雾,如同活物,瞬间将他吞没。
然后——
它开始收缩。
收缩。
收缩。
越来越小,越来越浓,越来越亮。
那光芒,惨白如骨,惨白如尸,惨白如从地狱深处亮起的第一缕光。
等光芒散去,密室中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,和躺在地上的、苍白如纸的尸体。
公孙长明死了。
死在他追求的永恒里。
死在他信仰的虚无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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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悦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尸体,看着那枚珠子,心中一片空茫。
他想起三叔最后的目光。
他想起阿蘅嘴角的笑容。
他想起那些死在公孙长明手里的人,那些他从未见过、却因他而死的人。
他们,都死了。
公孙长明,也死了。
可那又怎样?
死去的人,不会回来。
留下的,只有活着的人,要继续走下去。
一只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温热的,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。
那是陆嫣然的手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对公孙长明说的话——
“有过的,哪怕只有一瞬间,也比永恒的虚无,更永恒。”
此刻,他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,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永恒。
不是归墟。
不是虚无。
不是任何宏大玄远的道理。
是此刻。
是此刻她站在他身边。
是此刻他们还能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王悦之轻声问了一句:
“嫣然,你怕死吗?”
陆嫣然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可我更怕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更怕一个人活着。”
王悦之没有回头。
可他握着她的手,更紧了一分。
密室中,那枚黑色的珠子静静悬浮,散发着幽冷的光芒。
归墟还在。
可那又怎样?
虚无什么都没有。
而他们,有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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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城,崔浩府邸。
诸葛玄站在窗前,望着西苑的方向,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“那煞核没有被毁。”
崔浩站在他身侧,眉头紧锁。
“那东西,留在那里,终究是个祸害。”
诸葛玄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可祸害,有时候也能变成利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崔浩,那双老眼里,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公子拿到的,不止是天策令。”
崔浩微微一怔。
诸葛玄继续说道:“还有公孙长明死前,留在那密室里的,地藏宗的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关于五斗米教,关于孙恩,关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崔浩懂了。
窗外,夜雨依旧。
可不知为何,那雨声,听起来竟有一丝温柔的意味。
仿佛这天地,也在为那两个并肩走进夜雨的人,轻轻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