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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2章 何为永恒(1 / 2)

阿蘅的身体很轻。

轻得像是一片枯叶,又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

王悦之抱着她,穿过荒废的花园,绕过两重宫墙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很稳,像是怕惊醒怀里那个沉睡的人。

雨又下起来了。

细密的雨丝落在阿蘅脸上,顺着那些黑色的纹路缓缓流下,像是无数条细细的泪痕。那些纹路在雨水的浸润下,隐隐泛着幽光,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她皮肤

可她没有醒。

从被救下来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没有睁开过眼睛。

王悦之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张被咒印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
若三叔还在,看到她这样,会是什么心情?

会心疼吧。

会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吧。

会像他抱着她一样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,用尽全部的力气,告诉她“别怕,我在”吧。

可他不在。

他已经不在了。

王悦之的眼眶微微发酸。

他抬起头,让雨水打在脸上,冲走那些不该在这时候涌上来的情绪。

身后,陆嫣然默默跟着。
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脚步有些虚浮,方才在阵中耗费的心神还未完全恢复。可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跟着,一步不落。

三人穿过西苑边缘那道矮墙,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。

这是影七安排的临时落脚点——一间废弃的柴房,四面透风,屋顶漏雨,却胜在偏僻,无人问津。

王悦之将阿蘅轻轻放在墙角一堆干草上,又从怀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衫,盖在她身上。

阿蘅依旧没有醒。

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胸口微微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,在昏暗的光线中,像是一张诡异的蛛网,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
陆嫣然蹲下身,三指搭在阿蘅腕间。

片刻后,她抬起头,脸色凝重。

“咒印已经完全侵蚀了她的神智。”她说,“她还能活着,全靠一股执念撑着。”

“执念?”王悦之问。

陆嫣然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“你三叔。”她说,“她在等你三叔。”

王悦之沉默了。

他看着阿蘅,看着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,看着她紧闭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那弧度,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。

梦里,有她等的那个人。

“能救吗?”他问。

陆嫣然沉默了一瞬,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地藏宗的墨莲毒咒,无解。”她说,“我只能……帮她多撑几日。”

王悦之点了点头。

他知道。

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。

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,一丝或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希望。

他想起三叔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前面百里内,地藏宗设了三道暗卡。阁下若往北去,当心。”

那是三叔唯一对他说过的话。

以“阁下”相称,以陌路人的身份。

可他知道,三叔是在用最后的方式,保护他。

如今,三叔死了。

阿蘅也快要死了。

他能做的,只是让她在死之前,少受一些苦。

“帮我。”他说,“让她走得……不那么疼。”

陆嫣然看着他,那双清冷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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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阿蘅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,王悦之几乎以为那眼睛里会有光——像之前那几次一样,那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。

可没有。

那双眼睛空洞、茫然、没有焦距,像是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
她看着王悦之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明……之……”

还是那个名字。

还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。

王悦之的心,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

他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瘦得皮包骨头,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。

“我在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在。”

阿蘅看着他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
那一点光,亮得惊人,亮得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黑暗都照亮。

“明之……”她又唤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清晰了一些,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
王悦之的眼眶猛地一酸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阿蘅看着他,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动着,颤得厉害。她的手,在他掌心里动了动,像是想握住什么。

“我知道……你会来的。”她说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你答应过……要带我走……”

王悦之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
他知道,她等的人不是他。

她知道,她说的话,不是对他说的。

可他还是忍不住。

因为那是三叔的遗愿。

那是三叔用命换来的,最后的心愿。

“我会带你走的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答应你。”

阿蘅看着他,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闪烁着,像是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
可她还是笑了笑。

那笑容极淡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
可那是笑。

是一个被咒印吞噬了十五年的人,在死之前,露出的最后一个笑容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……信你。”

她的手,缓缓松开了。

那双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,黯淡下去。

最后,熄灭了。

王悦之跪在她身边,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,一动不动。

雨从破漏的屋顶落下来,打在他身上,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哪些是雨水,哪些是泪水。

陆嫣然站在他身后,静静地看着他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,陪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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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王悦之终于站起身。

他把阿蘅的眼睛合上,把盖在她身上的外衫拉好,然后转过身,看着陆嫣然。

他的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悲痛,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
陆嫣然看着他,问:“去哪?”

王悦之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抬起头,望着西苑的方向。

那里,那扇石门之后,那团正在苏醒的煞核,还在等着他。

“公孙长明。”他说,“他欠三叔的,欠阿蘅的,欠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,该还了。”

陆嫣然沉默了一瞬,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王悦之看着她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
陆嫣然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。

“你方才说,‘死者已矣,生者当为死者活’。”她说,“这话,我记住了。可我也知道,若没有你,我一个人活不下去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
“所以,无论去哪,我都会记得,你在身边。”

王悦之怔了怔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里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两人走出柴房,走进那片茫茫的夜雨之中。

身后,那间破旧的柴房里,阿蘅静静地躺着,脸上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
那笑容,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。

梦里,有她等的那个人。

那个人,终于来了。

---

西苑,地下密室。

公孙长明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前,望着祭坛中央那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黑雾。

那黑雾浓稠如墨,翻涌不休,每一次翻涌,都散发出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寒之气。那是归墟的气息,是幽冥煞核的气息。

煞核四周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。那些符文正在微微发光,像是活物一样,随着煞核的每一次翻涌而跳动。

公孙长明看着那团黑雾,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
“快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快了……”

就在这时,密室深处,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
公孙长明转过头。

王悦之和陆嫣然,一前一后,从黑暗中走出。

公孙长明看着他们,笑了。

“王公子,嫣然师妹。”他说,“我还在想,你们要多久才能找到这里。”

他看着王悦之,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“那位圣女,送走了?”

王悦之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剑。

公孙长明点了点头。

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她活着,也是受罪。死了,反而是解脱。尘归尘,土归土,归于虚无,才是万物最终的归宿。”

他看着王悦之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“王公子,你可知这煞核,是什么?”

王悦之没有回答。

公孙长明自顾自地说道:“是归墟之力的凝结,是这世间最纯粹的阴寒之源。当年黑风坳下那枚‘阀门’,只是它的一缕气息凝聚而成。而这枚煞核,才是真正的本体。”

他伸出手,指向那团翻涌的黑雾。

“我地藏宗追寻此物,已有百年。如今,终于得手了。”

他看着王悦之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狂热。

“你可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王悦之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意味着,你可以用它杀更多的人。”

公孙长明怔了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
“杀更多的人?”他笑着摇头,“王公子,你太小看我了。我要的,从来就不是杀几个人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那团黑雾,目光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
“我要的,是让这天下,都归于归墟。”

“让那些虚伪的礼法、可笑的仁义、无谓的争斗,统统归于虚无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“因为只有虚无,才是永恒。”

他转向王悦之,那双眼睛里,满是疯狂的炽热与某种近乎悲悯的怜悯。

“王公子,你以为你守护的那些东西——情义、承诺、家族、家国——能存在多久?”

“十年?百年?千年?”

“终有一天,你会死,她会死,所有人都会死。你们珍视的一切,都会被时间碾碎,化为尘埃。”

“而归墟不会。虚无不会。”

“它是这宇宙唯一的真理,是万物最终的归宿。”

他伸出手,掌心摊开,指向那团翻涌的黑雾。

“来吧,王公子。把你体内的归墟之力,交给煞核。”

“然后,你就能亲眼看到,这天下,是如何归于虚无的。”

“你将见证——真正的永恒。”

王悦之听着他的话,心中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他看着公孙长明,看着那双被狂热焚烧的眼睛,忽然想起阿蘅死前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
那笑容,是属于三叔的。

属于一个死了的人,和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之间的,跨越生死的约定。

它不会存在十年百年。

它甚至不会存在太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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