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说“等我”的人。
她已经等了很久。
久到几乎要忘记,他究竟长什么样了。
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。
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......共鸣。
她猛地站起身,推开窗。
夜风吹入,带来御花园草木的清香,也带来......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熟悉气息。
是《黄庭》真气。
她闭上眼睛,细细感知。
那气息很弱,弱到几乎会被夜风吹散。但它确实存在,就在平城的某个角落,正在向她这个方向......靠近。
是他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陆嫣然握紧玉扣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有欣慰,有期待,还有一丝......终于可以不再独自支撑的轻松。
她关上窗,转身走向内室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盘棋,要真正开始了。
***
翌日清晨,崔浩府邸。
王悦之站在书房中,看着面前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,以及老者手中那枚青铜令牌。
“这是......”
“陛下亲赐的‘天策令’。”崔浩缓缓道,“持此令者,可调动虎贲卫中一支特殊力量。但陛下给你的,不是兵权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一个机会。”
王悦之心念电转: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主动跳出来的机会。”崔浩将令牌递给他,“陛下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。他不求你效忠,不求你跪拜,只求你——”
他深深看着王悦之的眼睛:
“成为一柄剑。”
“一柄可以刺穿这平城迷雾的剑。”
王悦之沉默。
他看着手中的令牌,那冰凉的触感,让他想起了很多。想起泰山绝境中的九死一生,想起海上风暴中的孤舟漂泊,想起地宫中那九死一生的凝丹时刻。
他走了这么远的路,终于回来了。
可等待他的,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的棋局。
“陛下要我做棋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棋子,从来都是被吃的命。”
崔浩的目光微微一闪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王悦之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锋芒:
“做执棋的人。”
崔浩怔住,随即,那苍老的脸上,缓缓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老夫看看,你这执棋之人,能走多远。”
他转身,走到书架前,在一处隐蔽的机关上按了按。书架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陛下在等你。”
***
子时,皇宫寝殿。
拓跋濬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榻上,望着面前那枚青铜令牌出神。
那是他命人从崔浩府中取来的另一枚“天策令”,与王悦之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这两枚令牌,一在崔浩处,一在皇帝处,合二为一,方能调动虎贲卫中那支最神秘的“影卫”。
他不知那王昕会不会来。
但他知道,若那年轻人不来,这盘棋,将再无挽回余地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拓跋濬抬起头。
门被无声推开,一个身影闪入殿中,反手将门合上。
正是王悦之。
他看着榻上那个苍白如纸、气息奄奄的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这个人,是北魏的皇帝,是曾经雄心勃勃、意图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。他曾与这个人隔着重重宫阙遥相对峙,也曾在心中无数次诅咒过这个人的狠辣与无情。
可此刻,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,等着他。
等着他......成为那柄刺破迷雾的剑。
“你来了。”拓跋濬开口,声音沙哑虚弱,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王悦之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拓跋濬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丝......惺惺相惜。
“朕一直想见你。”他说,“从你第一次以‘王昕’之名进入平城的那一刻,朕就知道你了。”
王悦之心头一震。
“崔浩告诉朕,南朝琅琊王氏有个后生,伪装身份潜入北魏,图谋不轨。”拓跋濬缓缓道,“朕本可以抓你,杀你。但朕没有。”
“因为朕想看看,你这个南朝人,究竟能在朕的眼皮底下,翻出多大的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悦之:
“结果,你没有翻出浪,却翻出了朕这盘棋中最重要的一枚子。”
王悦之沉默。
拓跋濬继续说道:“朕登基以来,夙兴夜寐,削权臣,抚边关,推行汉化,整顿吏治。朕以为,只要朕足够勤勉,足够强大,就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。可直到病入膏肓,朕才明白——”
他苦笑一声:“这江山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压住的。”
“朕需要一枚棋,一枚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,不得不从洞里钻出来的棋。”
他看着王悦之,目光深邃而锐利:
“而你,就是那枚棋。”
王悦之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:“陛下凭什么觉得,我会甘心做这枚棋?”
拓跋濬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清明。
“因为你不甘心。”他说,“你身负墨咒,被两大邪宗追杀,你的女人被困在这深宫之中,你的家族在南朝风雨飘摇。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你我之间,从来就不是君臣之分,而是——同病相怜。”
王悦之怔住。
同病相怜。
这个词,如同一道惊雷,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是啊,他们何尝不是同病相怜?
都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位置,都别无选择,都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“朕不需要你效忠。”拓跋濬缓缓道,“朕只需要你——活下来,撑住这盘棋,等到那些老鼠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悦之问。
拓跋濬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良久,才缓缓道:
“然后的事,朕就看不到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悦之,那目光里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期待,有无奈,还有一丝......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朕的命,太医说最多月余。华元化那里或许还有办法,但贺兰夫人把他软禁在祈福殿,朕的人进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
“兰林苑那位陆姑娘,听说精通洞玄秘术,对阴邪煞气颇有克制之法。朕想见见她。”
王悦之心头一凛。
“陛下要......”
“试试。”拓跋濬打断他,“朕这一生,从不信命。到了这一步,朕也不信。她若真有本事,能帮朕多争取几日,那就多几日。若不能——”
他苦笑一声:“那就是朕的命。”
他看着王悦之:“你可以不告诉她朕的身份,就以寻常病患的身份去请她。她愿不愿来,来不来得了,全看天意。”
王悦之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
他知道,这是拓跋濬在给自己留后路,也是在给他和陆嫣然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。
这个人,到死都在算计。
可这份算计里,偏偏又带着一丝......温度。
“陛下。”王悦之忽然开口,“你信命吗?”
拓跋濬看着他,那目光里,有一丝意外。
“朕以前不信。”他缓缓道,“现在......”
他顿了顿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: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那一刻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紧接着,是急促的脚步声、甲胄摩擦声、兵刃出鞘声,以及——某种极其阴寒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嗡鸣。
拓跋濬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那嗡鸣声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地藏宗的“幽冥引魂铃”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***
同一时刻,兰林苑西偏殿。
陆嫣然猛地睁开眼,按向心口。
黑莲咒印,正在剧烈跳动。
那不再是疼痛,而是......共鸣。
与某种正在逼近的、极其强大的阴寒之力,产生了共鸣。
她翻身而起,握紧枕下那柄刻有“镇邪真纹”的乌鞘短刺。
窗纸外,隐约可见数道黑影,正无声地向殿门逼近。
而更远的地方,皇宫深处,隐隐传来——
一声垂死的、不甘的、愤怒的咆哮。
那是拓跋濬的声音。
“陛下!!!”
陆嫣然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她猛然推门而出,却见那几道黑影已将她团团围住。为首之人,摘
公孙长明。
“嫣然师妹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温柔如昔,“陛下驾崩了。这平城的天,要变了。”
他伸出手:
“跟我走。只有我能保护你。”
陆嫣然握紧短刺,冷冷地看着他。
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王悦之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等我。”
她攥紧了短刺。
她知道,她等的那个人,正在回来的路上。
只是,他还能不能赶得上?
***
而在皇宫深处,拓跋濬倒下的那一刻,一个隐在暗处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人穿过重重宫阙,来到平城西郊一处废弃的宅院。
院中,一个身着黄袍、面容枯槁的老者,正闭目盘坐。
“大祭酒。”来人跪地禀报,“事成了。”
老者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浑浊如死水,却在睁开的一瞬,闪过一丝摄人心魄的精光。
“成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。
“拓跋濬已死。地藏宗、鲜卑旧勋、萨满教的人,都在宫中。”
老者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院中一口枯井边,低头望去。井底幽深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井底深处,连接着平城地下的一条暗河,暗河深处,埋着一件东西——
幽冥煞核。
正是那枚王悦之从黑风坳取出的“阀门”,但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。
“乱吧。”那老者低声自语,“越乱越好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皇宫的方向,那目光里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。
“只有让这天下彻底乱起来,才能......净化一切。”
他转过身,对跪在地上的那人道:
“告诉吴泰,可以动了。”
那人一怔:“吴护法不是正在被地藏宗追杀......”
“让他动。”老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追杀他的人,会变成追着他跑的人。越多人追他,就越没人注意别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:
“这平城的天,要塌了。塌得越狠,站得越高的人,摔得越惨。”
夜风呼啸,吹动他破烂的黄袍。
黑暗中,那枯瘦的身影,如同一只蛰伏多年的毒蛛,终于开始收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