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,已经够了。”间不容发之际!
“进去!”山阴先生一把将王悦之推进裂缝,自己紧随其后。
缝隙初极狭,仅容侧身,石壁湿滑冰冷。但行十余步后,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石阶呈现在眼前!石阶两侧岩壁上,每隔数丈便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,照亮前路。
更令人惊异的是气息的变化。外界所有的阴寒、混乱、血腥煞气被完全隔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、古老、浩大的苍茫之感,仿佛一步踏入了时光长河的某个静谧片段。
“观星台地宫……”山阴先生深吸一口气,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。
但此刻不是感慨之时!身后裂缝外已传来急促涉水声、铠甲摩擦声,追兵近在咫尺!
山阴先生迅速转身,面向入口方向,双手已开始结印,显然要施展某种术法阻挡追兵。
但时间紧迫!王悦之脑海中瞬间闪过祖父留给他的手札,上面记载着观星台地宫数条秘道及其防护机关的开启方法。祖父曾告诫:“此乃家族绝密,非生死关头不得示人,更不可让他人知晓你通晓此图。”
但此刻,就是生死关头!
顾不得那么多了!
王悦之抢步上前,手指在右侧岩壁三处看似天然的青苔斑驳处快速连点——指尖落处,隐有微弱共鸣。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,不似临时摸索,倒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。
山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王悦之无瑕旁顾,口中低喝,手指最后重重点在岩壁一道不起眼的纵向纹路上。
“咔、咔咔、咔咔咔——!”
岩壁内部骤然传出沉闷而连续的机括转动声!那声音由近及远,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地脉深处苏醒。整个通道开始微微震动,石阶上尘埃簌簌飘落。
山阴先生瞳孔微缩——他精通机关术数,只听这机括启动的韵律与节奏,便知绝非寻常。这年轻人怎会对琅琊王氏的密地机关如此熟悉?
就在此时,入口裂缝处已有人影晃动!最先闯入的是两名缇骑,他们持弩持刀,身形矫健,正侧身挤入狭窄石缝。
王悦之脸色一白,咬破右手食指,将一滴鲜血抹在岩壁某处暗红色的天然石纹上——那纹路形如龙鳞,正是手札中标注的“血祭启阵”之处!
“以吾血脉,唤祖龙之息!”他低声诵出启动密咒。
话音落——
“轰隆!!!”
整个入口通道剧烈震颤!两侧岩壁竟开始向中间缓缓合拢!不是简单的石门闭合,而是整段山岩如同活物般蠕动、挤压,要将那狭窄裂缝彻底弥合!
“不好!通道在闭合!”刚挤进来的缇骑惊骇大叫,拼命想要退出去。
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!
合拢的岩壁缝隙中,骤然迸射出数十道幽蓝色的寒光——那是淬了剧毒“龙涎霜”的机关弩箭!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在封闭空间内回荡成一片死亡颤音!
“噗!噗噗!”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瞬间填满入口处。最先闯入的两名缇骑根本无处可躲,瞬间被毒弩射成刺猬,尸体在剧烈抽搐中倒地。后面试图跟进的人见状魂飞魄散,连滚爬退了出去。
可这还没完!
王悦之再次并指如剑,在岩壁上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,弯弯曲曲的纹路成形的刹那,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响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石闸正在落下。
“快走!”王悦之拉起还在震惊中的山阴先生,向石阶下方疾奔,“机关已完全触发,入口会彻底封死十二个时辰,但上方的‘断龙石’也启动了,此地不宜久留!”
两人刚奔出二十余步,身后便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!
“轰——!!!”
回头望去,只见入口处那段通道已完全坍塌,巨石将通路彻底堵死。更有一道厚达三尺、布满符文的青灰色石闸从上方轰然落下,将坍塌处牢牢封镇。石闸表面浮现出龙形浮雕,龙目处闪烁着暗红光芒,仿佛活物在监视着一切。
“这是……‘断龙闸’?!”山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,“传说中琅琊王氏秘传的封禁机关,非嫡系血脉配合独门手法不能开启!你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悦之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。这个自称“琅琊阁弟子”的年轻人,不仅知晓地宫机关位置,能诵出启动密咒,竟还能以血祭之法触发最高级别的“断龙封禁”?!
王悦之避开山阴先生的目光,喘息道:“侥幸……侥幸读过一些王氏家族残卷。眼下追兵是进不来了,但这地宫……恐怕不止这一个入口。我们得尽快找到《中景经》残篇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方才那熟练到令人心悸的机关操作、那精准的血脉感应、那脱口而出的古老密咒——这一切,绝不是一个“读过残卷”的王氏旁支子弟能做到的。
山阴先生深深看了王悦之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眼下确实不是深究的时候。但他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掐算起来——不是算机关,而是算人。这年轻人的命格气运,似乎蒙着一层连他都难以完全看透的迷雾……
“走。”山阴先生压下心中疑窦,当先走下石阶,“先办正事。不过小友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,“你身上的秘密,似乎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多。”
王悦之心中一紧,知道方才的举动已引起山阴先生怀疑。但事已至此,别无选择。
“晚辈惭愧。”他只能含糊应道,跟上脚步。
石阶漫长,仿佛通往地心。夜明珠的光芒连成柔白光带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,以及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檀香又似药草的奇异香气。
下行百余级,前方出现第一道门户——两扇高约丈许的石门紧闭,门上浮雕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,正中是一个旋转的太极阴阳鱼。鱼眼处,各有一个凹槽。
“两仪门。”山阴先生停步,“需纯阳、纯阴两股真气同时注入方能开启。昔年琅琊王氏弟子来此,皆是两人一组,各修阴阳功法配合。”
他看向王悦之,这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:“小友既能开启断龙闸,对此门想必也有了解?”
王悦之沉默片刻,摇头:“此门需真气配合,非机关巧技能解。晚辈……只能勉力一试。”
山阴先生凝视他片刻,似在判断真伪,最终点头:“小友身负三毒丹,丹气驳杂,但若细心引导,应能分离出一缕至阳之气。至于阴气……老夫可勉力为之。”
王悦之凝神内视。三毒丹表面四色纹路流转,赤色纹路代表火毒,至阳至烈。他尝试以《黄庭》法门牵引,将一丝赤色丹气缓缓剥离,导向右掌。
过程异常艰难。三毒丹早已融为一体,强行分离如同剜肉,剧痛钻心。汗珠从额头滚落,但他咬牙坚持,终于将一缕细若发丝、却炽热如熔岩的赤气逼至掌心。
山阴先生左掌按在阴鱼凹槽,一股精纯柔和的阴寒真气缓缓注入。
两人同时发力!
“咔、咔咔……”
石门内部机括转动,阴阳鱼缓缓旋转,越转越快!终于在某个临界点,石门轰然一震,向两侧滑开!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厅。厅顶呈穹窿状,镶嵌数百枚夜明珠,排列成周天星斗。地面是整块墨玉铺就,光滑如镜,倒映着穹顶星光,仿佛置身星空之下。
而石厅中央,立着九尊等人高的青铜人像!皆作古衣冠士人打扮,或持书卷,或执算筹,或托星盘,面朝中央一个石台。台面刻满蝌蚪般的古老文字。
“九章算术像。”山阴先生肃然道,“琅琊王氏先祖中九位最杰出的天文历算大家。此地应是演算大殿。”
他目光扫过铜像,忽然停在最左侧一尊——那铜像衣袍下摆处,有一片暗红色污渍。
是血迹。尚未全干。
“有人受伤经过这里。”王悦之蹲下细看,血迹呈滴落状,延伸向大殿后方另一道门户,“五斗米教邪宗的人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山阴先生走近那道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中透出幽幽蓝光,以及一股……浓郁的血腥味!
二人对视一眼,悄然推门。
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,血迹在此变得更多、更凌乱,仿佛经历过激烈搏斗。甬道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壁画——炼丹、服气、导引、飞升的场景,正是《黄庭经》修行图示!
“接近经楼了。”山阴先生精神一振。
便在此时,甬道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嚎!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骨骼被碾碎的“嘎吱”声。
王悦之与山阴先生骤然止步,屏息凝神。
黑暗中,只听到一种湿滑的、沉重的拖拽声,由远及近,缓缓而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