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柔兆执徐(丙辰年,956年)三月,尽强圉大荒落(丁巳年,957年),共一年多。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(丙辰年,956年)
1三月,甲午朔日,周世宗巡视水寨,到淝桥(胡三省注:淝桥,在淝水上建的桥。),亲自拿起一块石头,在马上拿着它到营寨来供应炮石,随从官员过桥的每人携带一块石头。宋太祖赵匡胤乘坐皮船(胡三省注:皮船,缝合牛皮制成。)进入寿春(今安徽寿县)护城河,城上发射连弩(胡三省注:连弩,就是现在的划车弩。)射击,箭像屋椽一样粗;牙将馆陶(今河北馆陶)人张琼立即用身体遮挡,箭射中张琼的大腿,张琼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。箭头嵌入骨头不能取出,张琼喝下一大杯酒,让人砸开骨头取出箭头,流血几升,神色却像平常一样。(胡三省注:史书记载张琼的勇猛。后来宋太祖登基,就任命张琼统领侍卫亲兵。)
南唐主又任命右仆射孙晟为司空,派遣他和礼部尚书王崇质奉持表章入朝拜见,称:“自从天佑(唐昭宗年号)以来,天下分崩离析,有的割据一方,有的改朝换代,(胡三省注:跨据一方,指四方割据的政权。迁革异代,指中原多次更换君主。)臣继承先代基业,占有江南,只因看到乌鸦还没找到栖息的地方,想依附凤凰又无从投靠!(胡三省注:《诗经》说:看乌鸦停在哪里,停在谁的屋上。汉代耿纯说,攀龙鳞,附凤翼。这里说没见到真正的君主,就没有归附的地方。)现在天命有归宿,声威教化远播,希望比照两浙(吴越)、湖南(马氏),敬奉中原正朔,谨守疆土,(胡三省注:两浙从钱镠以来,湖南从马殷以来,都世代侍奉中原。)请求收敛讨伐的威势,(胡三省注:《诗经》说:薄伐西戎。又说:薄伐玁狁。)赦免臣归附迟缓的罪过,让臣作为外臣,那么安抚远方的恩德,谁会不服!”又献上金一千两,银十万两,罗绮二千匹。孙晟对冯延己说:“这次出使应当是左相(您)来,(胡三省注:南唐以冯延己为左仆射,职位在孙晟之上,所以孙晟这么说。)我如果推辞,就辜负先帝了。”出发后,知道不能幸免,半夜叹息着对王崇质说:“您家百口人,应当自己谋划。我已经想透彻了,终究不会辜负永陵(南唐主父亲李昪的墓)一抔土,(胡三省注:永陵,是南唐主父亲李昪的墓。培,有增益、小冢两义。一培土,如同说一冢土。《欧史》作“一抔土”。)其余的事我都不知道!”
2南汉甘泉宫使林延遇,阴险多计,南汉主依赖信任他;诛杀各位弟弟,都是林延遇的计谋。(胡三省注:南汉主诛杀弟弟的事都见前面的记载。)乙未日,林延遇去世,国人互相庆贺。林延遇病重时,推荐内给事龚澄枢代替自己,南汉主当天就让龚澄枢掌管承宣院及内侍省。龚澄枢,是番禺(今广东广州番禺区)人。(胡三省注:龚澄枢继承林延遇掌权,南汉于是灭亡。)
3光、舒、黄招安巡检使、行光州(今河南潢川)刺史何超率领安(今湖北安陆)、随(今湖北随州)、申(今河南信阳)、蔡(今河南汝南)四州士兵几万人攻打光州。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光州,西南到安州六百里。随州,东到安州二百四十里,东北到申州二百五十里。申州,东到光州二百五十五里。光州,北到蔡州二百五十里。大概用邻郡的兵力包围攻打。)丙申日,何超奏报南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逃跑,都监张承翰献城投降。
丁酉日,行舒州(今安徽潜山)刺史郭令图攻克舒州,南唐蕲州(今湖北蕲春)将领李福杀死知州王承巂,献州投降。派遣六宅使齐藏珍攻打黄州(今湖北黄冈)。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舒州,西到蕲州二百九十八里。蕲州,西到黄州二百一十里。三州都濒临长江。)
4彰武留后李彦頵,性情贪婪暴虐,辖地百姓和羌胡作乱,攻打他。周世宗召李彦頵回朝。(胡三省注:从延州(今陕西延安)召回。)
5秦州(今甘肃秦安西北)、凤州(今陕西凤县东北)平定后,(胡三省注:事情见上卷去年。)周世宗赦免所俘虏的蜀兵编入军籍,(胡三省注:《五代会要》:显德二年十二月,把新收秦、凤州所擒获的川军编为怀恩军,就是所说的编入军籍。)跟随征伐淮南,又逃跑投降南唐。癸卯日,南唐主上表献出一百五十人;周世宗命令全部斩首。
6舒州人驱逐郭令图,铁骑都指挥使洛阳人王审琦挑选轻骑兵连夜袭击舒州,重新夺取舒州,郭令图才得以返回。(胡三省注:得以重新回到舒州。)
7马希崇及王延政的儿子王继沂都在扬州(今江苏扬州);周世宗下诏安抚慰问他们。(胡三省注:楚、闽世代侍奉中原,后来被南唐俘虏,囚禁在扬州,后周夺得扬州,所以安抚他们。)
8丙午日,孙晟等人到达周世宗的行在所。庚戌日,周世宗派遣中使带孙晟到寿春城下,并且招降他。刘仁赡见到孙晟,穿着军服在城上叩拜。(胡三省注:以边帅见宰相的礼仪拜见孙晟。)孙晟对刘仁赡说:“您受国家厚恩,不能开门接纳敌寇。”周世宗听说后,非常生气,孙晟说:“臣为南唐宰相,怎能教唆节度使叛离国家呢!”周世宗于是释放他。(胡三省注:孙晟言辞正直,周世宗也无法加罪于他!)
9南唐主派李德明、孙晟对周世宗说,请求去掉帝号,割让寿(今安徽寿县)、濠(今安徽凤阳东北)、泗(今江苏盱眙西北)、楚(今江苏淮安)、光(今河南潢川)、海(今江苏连云港西南)六州土地。(胡三省注:六州都濒临淮河,后周夺得这些地方,南唐就失去淮河天险。即使后周同意南唐的请求停战,江北之地日后也不能守住。)每年还献金帛一百万来请求停战。周世宗因淮南之地已有一半被后周占有,众将捷报每天传来,想得到全部江北之地,不答应。李德明见后周军队日益推进,奏称:“南唐主不知道陛下兵力如此强盛,希望宽限臣五天不杀,得以回去禀告南唐主,献出全部江北之地。”周世宗于是同意。孙晟趁机奏请派遣王崇质和李德明一同返回。(胡三省注:王崇质辅助孙晟来出使。)周世宗派遣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等人返回金陵(今江苏南京),赐给南唐主书信,大致说:“只要保留帝号,怎会妨碍两国长久友好!(胡三省注:说岁寒知松柏之后凋,这个约定不会错。允许南唐主在江南自称皇帝。)倘若能坚定侍奉大国的心意,终究不会把人逼入险境。”又说:“等各州全部归顺,(胡三省注:指江北各州。)就立即停战。话就说到这里,不再多说;如果不是这样,就从此断绝关系。”又赐给南唐将相书信,让他们仔细商议后前来。南唐主又上表谢罪。
李德明极力称赞周世宗的威德和军队的强大,劝南唐主割让江北之地;南唐主不高兴。宋齐丘认为割地没用;李德明轻佻,说话多不真实,国人也不信他。(佻:胡三省注:史书记载荒诞虚妄的人根本不能取信于人,不仅丧身,还误国事。)枢密使陈觉、副使李徵古向来憎恶李德明和孙晟,让王崇质和李德明说法不一,趁机在南唐主面前诬陷李德明说:“李德明卖国求利。”南唐主大怒,在街市斩杀李德明。(胡三省注:为钟谟为李德明报仇埋下伏笔。)
10吴程攻打常州(今江苏常州),攻破外城,擒获南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,送到钱塘(今浙江杭州)。赵仁泽见到吴越王钱弘俶不下拜,责备他背弃盟约;(胡三省注:南唐和吴越原本通好,而吴越按后周命令攻打南唐,所以责备他背约。)钱弘俶发怒,把他的嘴撕裂到耳朵。元德昭怜悯他的忠诚,给他敷上好药,得以不死。(胡三省注:南唐不是没有忠臣,只是不能任用。)
南唐主因吴越兵在常州,担心他们进逼润州(今江苏镇江),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常州,西北到润州一百七十一里。)因宣、润大都督燕王李弘冀年轻,担心他不熟悉军事,征召返回金陵。部将赵铎对李弘冀说:“大王是元帅,众心所依赖,主动退归,部下必定混乱。”李弘冀认为对,推辞不接受征召,部署众将,做好战守准备。
龙武都虞候柴克宏,是柴再用的儿子,(胡三省注:柴再用侍奉杨氏为将,屡立战功,又侍奉徐温父子。)沉默寡言喜好施舍,不治理家产,虽然掌管宿卫,每天和宾客下棋饮酒,从未谈论军事,当时人认为他不是将帅之才。到这时,有人说柴克宏很久没升官,南唐主任命他为抚州(今江西抚州)刺史。柴克宏请求战死沙场,他的母亲也上表称柴克宏有父亲的风范,可以为将,如果不能胜任,甘愿和儿子一同受罚。(胡三省注:赵括的母亲不肯担保儿子,柴克宏的母亲自己推荐儿子,都是了解得很清楚。孥:儿子。说和儿子甘愿一同受罚。)南唐主于是任命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,让他领兵会合袁州(今江西宜春)刺史陆孟俊救援常州。
当时南唐精兵都在江北,柴克宏率领的几千人都是老弱士兵,枢密使李徵古又把朽坏的铠甲兵器给他。柴克宏向李徵古申诉,李徵古辱骂他,众人都愤怒怨恨,柴克宏却平静如常。到润州,李徵古派遣使者召回,让神武统军朱匡业代替他。燕王李弘冀对柴克宏说:“您只管前进作战,我会上奏论说。”于是上表称柴克宏才略可以成功,常州危在旦夕,不应中途更换主将。柴克宏领兵直奔常州,李徵古又派遣使者召回,柴克宏说:“我预计几天内破贼,你前来召我,必定是奸人!”命令斩首。使者说:“受李枢密命令而来。”柴克宏说:“李枢密来,我也斩了他!”(胡三省注:柴克宏前日的平静,是养成本日的勇敢果断。)
当初,鲍修让、罗晟在福州(今福建福州),和吴程有矛盾,(胡三省注:后汉天福十二年,吴越派鲍修让戍守福州,这年以吴程镇守福州。)到这时,吴程压制他们,两人都怨恨。此前,南唐主派遣中书舍人乔匡舜出使吴越,壬子日,柴克宏到常州,用帐幕蒙住船,把士兵藏在里面,声称迎接乔匡舜。吴越巡逻兵报告,吴程说:“交战时,使者在中间,(胡三省注:用《左传》语句。)不可随意怀疑。”南唐士兵登岸,直奔吴越营寨,罗晟不出力作战,放他们奔向吴程的营帐,(趣:奔赴。)吴程仅能自己逃脱。柴克宏大败吴越兵,斩首一万级。朱匡业到行营,柴克宏侍奉他很恭敬。吴程到钱塘,吴越王钱弘俶剥夺他的全部官职。
11甲寅日,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,又分卫圣、匡圣步兵骑兵为左右十军,以武定节度使吕彦琦等为军使,李廷珪统领,如同赵廷隐的职位。(胡三省注:蜀自从李仁罕被诛杀,赵廷隐专掌宿卫诸军,后来被安思谦诬陷罢官,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。)
12当初,柴克宏为宣州(今安徽宣城)巡检使,刚到任,城墙壕沟不修整,器械都缺乏,官吏说:“自从田頵、王茂章、李遇相继反叛,(胡三省注:唐天复三年,田頵以宣州反叛杨行密。天佑二年,王茂章反叛。后梁乾化二年,李遇反叛。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。)后人没人敢修整。”柴克宏说:“时移事异,哪有这种道理!”全部修缮完好。因此路彦铢攻打不下,(胡三省注:史书记载宣州得以保全,也是柴克宏的功劳。)听说吴程战败,乙卯日,领兵退回。南唐主任命柴克宏为奉化节度使,柴克宏又请求领兵救援寿春,没到就去世。(胡三省注:人有身死而名声保全的,柴克宏就是这样。柴克宏对抗吴越可以取胜,假使遇到后周军队,未必能这样。)
13河阳节度使(治孟州,今河南孟州)白重赞因天子南征,担心北汉乘虚入侵,修整守备,并且向西京(今河南洛阳)请求援兵。西京留守王晏起初不给,又担心事情异常,于是亲自领兵赶赴。白重赞因王晏不奉诏令而来,拒不接纳,派人对他说:“令公从前在陕州,已立大功,(胡三省注:指天福十二年王晏献陕州城投降后汉高祖。王晏当时兼中书令,所以称令公。)河阳是小城,不劳您屈驾!”王晏惭愧而回。孟州、洛阳的百姓,几天内都受惊骚扰。(胡三省注:因王晏出兵而白重赞拒绝,担心交战而遭殃。)
14南唐主命令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领兵抵御后周,以陈觉为监军使,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。边镐因丢失潭州被夺节度使,(胡三省注:边镐因丢失潭州被夺节度使,现在起用。)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说:“没有比亲王更可信的,没有比元帅更重要的,何必用监军使!”南唐主不听。
派遣鸿胪卿潘承佑到泉州(今福建泉州)、建州(今福建建瓯)招募勇士,潘承佑推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、静江指挥使陈德诚、建州人郑彦华、林仁肇。南唐主任命许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,郑彦华、林仁肇都为将领。林仁肇,是林仁翰的弟弟。(胡三省注:林仁翰见二百八十四卷后晋出帝开运元年,南唐主保大二年。)
15夏季,四月,甲子日,任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、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、寿等州招讨使,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。
16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从常州领兵一万多人赶赴泰州(今江苏泰州),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从常州北到泰州一百九十七里。)后周兵逃走,陆孟俊重新夺取泰州,(胡三省注:重新夺取泰州。)派遣陈德诚戍守泰州。陆孟俊进攻扬州,屯驻在蜀冈(胡三省注:蜀冈在扬州城西。扬州城在蜀冈东南,城的东、南、北都是平地,沟渠交错,只有蜀冈诸山西接庐州、滁州。凡是北兵南攻扬州,都沿山而来,占据高处筑垒俯瞰。现在陆孟俊占据蜀冈来切断后周兵的援兵路线,所以韩令坤畏惧而逃。)韩令坤放弃扬州逃走。周世宗派遣张永德领兵救援,韩令坤重新进入扬州。(胡三省注:援兵到,所以重新进入扬州。)周世宗又派遣宋太祖赵匡胤领兵屯驻六合(今江苏六合)。宋太祖命令说:“扬州兵有过六合的,折断他的脚!”(胡三省注:从扬州西北返回,必须经过六合,所以这么说。)韩令坤才有固守的决心。
周世宗自从到寿春以来,命令各军日夜攻城,久攻不下;恰逢大雨,营中水深几尺,攻城器具及士兵损失很多,当时后周兵用方舟载炮,从淝水中流攻打寿春城。又捆束几十万个大竹子,上面设板屋,号称“竹龙”,载士兵攻打。恰逢淝水暴涨,炮船、竹龙都漂向南岸,被南唐兵焚烧。粮食运输跟不上,李德明失期不到,(胡三省注:李德明回到金陵被诛杀。)于是商议回师。有人劝周世宗东往濠州,声称寿州已破;周世宗听从。己巳日,周世宗从寿春沿淮河东进,乙亥日,到濠州。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寿州,东到濠州三百八十里。)
韩令坤在扬州城东击败南唐兵,(胡三省注:此扬州城东。)擒获陆孟俊。当初,陆孟俊废黜马希萼立马希崇时,(胡三省注:事情见二百九十卷后周太祖广顺元年。)灭原舒州刺史杨昭恽的家族夺取财物,(胡三省注:《薛史》说:杨昭恽,长沙人,父亲杨谧,侍奉马殷为节度行军司马。杨谧的次女是衡阳王夫人。马希声继位,杨昭恽迁任衡州刺史。自认为地连外戚,积聚财物,建大宅院,两个儿子为牙内都将,从小到大豪富,仗势欺人,士大夫憎恶。长沙兵乱,陆孟俊发怒说:“杨氏仗宠忘义,被国人憎恶很久了。”于是灭杨氏家族。)杨家有个女儿很美,献给马希崇。韩令坤进入扬州,马希崇把杨氏送给韩令坤,韩令坤宠爱她。擒获陆孟俊后,将要用刑具押送周世宗所在地;杨氏在帘下,忽然捶胸痛哭,韩令坤惊问,她回答说:“陆孟俊从前在潭州,杀我家二百口人,今天见到他,请报冤仇。”韩令坤于是杀死陆孟俊。(胡三省注:史书记载人不可乱杀,即使女子也能报仇。)
17南唐齐王李景达领兵二万从瓜步(今江苏南京六合南)渡江,距离六合二十多里,设营寨不前进。众将想攻击,宋太祖赵匡胤说:“他们设寨固守,是畏惧我们。现在我们兵不满二千,若前去攻击,他们就会知道我们人少;不如等他们来再攻击,必定能打败他们!”过了几天,南唐出兵赶赴六合,宋太祖奋勇出击,大败南唐兵,杀死俘获近五千人,其余部众还有一万多,逃渡江,争船淹死的很多,于是南唐的精锐士兵消耗殆尽。
这场战斗中,有士兵不奋力作战。宋太祖假装督战,用剑砍他们的皮笠。第二天,普遍检查皮笠,有剑痕的几十人,都斩首,从此部下士兵没人敢不尽力死战。
此前,南唐主听说扬州失守,命令四周发兵夺回。己卯日,韩令坤奏报在湾头堰(胡三省注:《九域志》:扬州江都县有湾头镇,在今扬州城北十五里。)击败楚州兵一万多人,擒获涟州(胡三省注:南唐大概在涟水县(今江苏涟水)设涟州。《九域志》:涟水,西南到楚州六十里。)刺史秦进崇;张永德奏报在曲溪堰(胡三省注:曲溪,在盱眙县(今江苏盱眙)西南十里。按《昭信图经》:曲溪堰,也叫新河堰。)击败泗州兵一万多人。
18丙戌日,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。
涡口(涡水入淮处,今安徽怀远东北)奏报新建浮桥完成,丁亥日,周世宗从濠州前往涡口。(胡三省注:涡口,涡水入淮的入口。《郡县志》:涡口城,东南到濠州九十里。)
周世宗急于进军,想亲自到扬州,范质等人因兵疲粮少,哭着劝谏才停止。周世宗曾对翰林学士窦仪发怒,想杀他;范质进去救援,周世宗望见,知道他的来意,立即起身回避,范质快步上前伏地,叩头劝谏说:“窦仪罪不至死,臣为宰相,导致陛下枉杀近臣,罪都在臣。”接着哭泣。周世宗怒气消解,于是释放窦仪。
19北汉在交城(今山西交城)北山安葬神武帝,(胡三省注:隋分晋阳县置交城县,取县西北古交城为名,初治交山,唐天授元年,移治却波村。《九域志》:在阳曲县(今山西阳曲)西南一百里。宋白说:大通监,本古交城之地,管东西二冶炼铁务,东冶在绵上县(今山西介休东南),西冶在交城县北山。)庙号世祖。
20五月,壬辰朔日,以涡口为镇淮军。
21丙申日,南唐永安节度使陈诲在南台江(胡三省注:今福州南九里有钓龙台山,临江,南台江应当就是此地。《薛史·地理志》:福州福唐县,后晋天福初改为南台县,大概以江名县,后恢复旧名。)击败福州兵,俘虏斩杀一千多人。南唐主改永安军为忠义军。(胡三省注:后晋开运二年,南唐攻克建州,设永安军。。)陈诲,是陈德诚的父亲。
22戊戌日,周世宗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包围寿春,从涡口北返;乙卯日,到大梁(今河南开封)。(胡三省注:从涡口到大梁七百四十里。)
23六月,壬申日,赦免淮南各州囚犯,废除李氏不合理的赋税徭役,事情有对百姓不便的,委托地方长官上报。
24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、彰信节度使李继勋在寿州城南扎营,南唐刘仁赡趁李继勋没有防备,(伺:侦察。)出兵袭击,杀死士兵几百人,焚烧攻城器具。
25南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因奏事谈论用兵策略,南唐主认为他有才能,命他领兵收复江北各州。
26秋季,七月,辛卯朔日,任命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,制置武安、静江等军事。周行逢全面统领湖、湘后,矫正前人的弊端,留心民事,废除马氏的苛捐杂税,铲除为害百姓的贪官猾民,选择廉洁公正的官吏为刺史、县令。
朗州(今湖南常德)汉夷杂居,刘言、王逵的旧将多骄横,周行逢一律依法治理,毫不宽容,众人既怨恨又害怕。有个大将和他的同党十多人谋划作乱,周行逢知道后,大会众将,在座位上擒获他,斥责说:“我穿粗衣吃劣食,充实仓库,正是为你们,为何负我反叛!今天的聚会,和你诀别!”立即打死他,在座的人都两腿发抖。周行逢说:“各位无罪,都应安心。”欢乐饮酒而散。
周行逢多计谋,善于发现隐秘的事情,将卒有谋乱及叛逃的,周行逢必定先察觉,擒杀他们,部下都很敬畏。但他生性猜忌残忍,常分派密探查访各州事务,他派到邵州(今湖南邵阳)的人,没什么事可回报,只说刺史刘光委多宴饮。周行逢说:“刘光委多次聚饮,想谋害我吗!”立即召回,杀死他。亲卫指挥使、衡州(今湖南衡阳)刺史张文表怕获罪,请求回治所;(胡三省注:永远解除兵权回衡州。)周行逢同意。张文表每年按时馈赠很丰厚,又谨慎侍奉周行逢身边的人,因此得以免罪。(胡三省注:后来周行逢临死,对儿子周保权说:“我出身农家,做团兵,当时十人都被诛杀,唯独张文表存活。”这时王逵、张仿、何敬真、朱全琇、潘叔嗣都已死,只有蒲公益、宇文琼、彭万和与张文表,史书没说他们有别的事,这三人必定又相继被周行逢杀死,而张文表独免。周行逢死,张文表就反叛了。)
周行逢的妻子郧国夫人邓氏,(胡三省注:路振《九国志》作“严氏”。)丑陋但刚直果断,善于治家,(胡三省注:治:治理。)曾劝谏周行逢用法太严,没人亲近依附,周行逢发怒说:“你妇人懂什么!”邓氏不高兴,于是请求去乡村别墅查看田园,就不再回府舍。周行逢多次派人迎接,不去;一天,亲自率领僮仆来交税,周行逢去见她,说:“我为节度使,夫人何必自苦到这种地步!”邓氏说:“税,是官府的财物。您为节度使,不先交税,怎么表率部下!难道不记得做里正时替人交税以免受鞭打吗?”周行逢想和她回去,不同意,(胡三省注:不肯回府舍。)说:“您诛杀太多,常怕一旦有变,乡村别墅容易逃匿。”周行逢惭愧发怒,他的僚属说:“夫人说得对,您应当接受。”
周行逢的女婿唐德求补任官吏,周行逢说:“你的才能不能做官吏,我现在私下照顾你可以;你做官没政绩,我不敢枉法宽恕你,那亲戚情分就断绝了。”给耕牛、农具打发他。
周行逢年轻时曾因事受黥刑,隶属辰州(今湖南沅陵)铜坑,(胡三省注:唐文宗时,天下铜坑五十,辰州不在其中。辰州铜坑,大概是马氏所设。)有人劝周行逢:“您脸上有刺青,恐怕被朝廷使者嘲笑,请用药除去。”周行逢说:“我听说汉代有黥布,不妨碍他成为英雄,我有什么羞耻!”(胡三省注:黥布的事见八卷秦二世二年。)
从刘言、王逵以来,屡次起兵,将吏累积功劳及所笼络的蛮夷,获检校官至三公的数以千计。(胡三省注:羁縻蛮夷,指溪峒各蛮夷。)前天策府学士徐仲雅,自从马希广被废后,闭门不出,(胡三省注:马希广被废事见二百八十九卷后汉乾佑二年。)周行逢仰慕他,任命为节度判官。徐仲雅说:“周行逢从前侍奉我,怎能做他的幕僚!”称病不到。周行逢强迫召见,当面授给文书,终究推辞不取,周行逢发怒,流放他到邵州,不久又召回。恰逢周行逢生日,各道分别派使者祝贺,周行逢有骄傲神色,对徐仲雅说:“自从我兼镇三府,(胡三省注:三府,武平、武安、静江军府。)四邻也怕我吗?”徐仲雅说:“侍中境内,(胡三省注:周行逢加侍中,所以徐仲雅称他。)满天太保,遍地司空,四邻哪能不怕!”周行逢又流放他到邵州,终究不能使他屈服。有个僧人仁及,被周行逢信任,军府事务都参与,也加检校司空,娶几个妻子,出入侍从像王公一样。
27辛亥日,宣懿皇后符氏去世。
28南唐将领朱元夺取舒州,刺史郭令图弃城逃跑。李平夺取蕲州。南唐主任命朱元为舒州团练使,李平为蕲州刺史。朱元又夺取和州(今安徽和县)。(胡三省注:朱元、李平,都是李守贞所派向南唐求救的人,事情见二百八十八卷后汉乾佑元年。)
当初,唐人用茶盐强制百姓交换粟帛,称为“博征”,(胡三省注:说用茶盐交易而征收粟帛。)又在淮南兴办营田,百姓很受苦;到后周军队到来,百姓争相献牛酒迎接慰劳。但将帅不加体恤,专门从事掳掠,视百姓如草芥;百姓都失望,相聚山林,筑堡寨自保,拿农具当兵器,用纸做铠甲,当时人称为“白甲军”。后周兵讨伐,屡次被打败,先前所夺得的南唐各州,多又被南唐收复。
南唐的援兵在紫金山(今安徽寿县南,胡三省注:或说即八公山。)扎营,和寿春城中烽火呼应。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用广陵(今江苏扬州)的兵力合力攻打寿春,等攻克城池,再谋划进军,周世宗下诏同意。向训封存府库交给扬州主管官员,命扬州牙将分部分巡查城中,秋毫无犯,扬州百姓感动喜悦,军队返回时,有人背着干粮赠送。滁州(今安徽滁州)守将也弃城离去,都领兵赶赴寿春。
南唐众将请求占据险要拦截后周军队,宋齐丘说:“这样,怨恨会更深。”于是命众将各自保守,不得擅自出击后周兵。因此寿春的包围更紧。齐王李景达在濠州驻军,遥为寿春声援,军政都由陈觉决定,李景达只在文书末尾署名而已,拥有五万兵力,没有决战之意,(胡三省注:呜呼!近年襄阳失陷,难道不是援兵不进的罪过!)将吏畏惧陈觉,没人敢说话。
29八月,戊辰日,端明殿学士王朴、司天少监王处纳献上《显德钦天历》。(胡三省注:当初,王处讷在家私造《明玄历》,在唐代所行《崇玄历》的基础上阐明。周世宗因王朴通晓历法,于是诏命王朴撰写,以《步日》、《步月》、《步星》、《步发敛》为四篇,合为《历经》,并着显德三年《七政细行历》一卷,作为《钦天历》。)周世宗诏命从明年施行。
30殿前都指挥使、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屯驻下蔡(今安徽凤台),南唐将领林仁肇用水陆军队救援寿春;张永德和他交战,林仁肇在船上装满柴草,乘风放火,想焚烧下蔡浮桥,不久风向反转,南唐兵战败退走。张永德做一千多尺铁索,距离浮桥十多步,横拦淮河,系上大木头,因此南唐兵不能靠近。
31九月,丙午日,任命端明殿学士、左散骑常侍、权知开封府事王朴为户部侍郎,充任枢密副使。
32冬季,十月,癸酉日,李重进奏报南唐入侵盛唐(今安徽六安),铁骑都指挥使王彦昇等击败,斩首三千多级。王彦昇,是蜀人。
33丙子日,周世宗对侍臣说:“近代征收谷帛,多不等到收获、纺织完毕。”于是诏命三司,从今夏税在六月,秋税在十月开始征收,(胡三省注:《五代会要》说:二税起征,都在每月一日。)百姓感到便利。
34山南东道节度使、守太尉兼中书令安审琦镇守襄州(今湖北襄阳)十多年,(胡三省注:后汉天福十二年,安审琦镇守襄阳,到这时十年。)到这时入朝,授守太师,遣还镇所。出发后,周世宗问宰相:“爱卿们送他了吗?”回答说:“送到城南,安审琦深深感激圣恩。”(胡三省注:五代以来,方镇入朝的,有的留下不遣回,有的调换地方;现在加官遣还镇所,所以感恩。)周世宗说:“近代多不以诚信对待诸侯,诸侯即使有想效忠的,也无从入手。帝王只要能不失诚信,还怕诸侯不归心吗!”
35壬午日,张永德奏报在下蔡击败南唐兵。这时南唐又用水军攻打张永德,张永德夜间令擅长游泳的人潜到对方船下,用铁锁捆绑,发兵攻击,船不能进退,淹死的人很多。张永德解下金带赏给擅长游泳的人。
36甲申日,任命宋太祖赵匡胤为定国节度使(治同州,今陕西大荔,胡三省注:定国军,即同州匡国军。宋太祖登基,避御名,才改为定国军,史书也用后来所改的军号记载。)兼殿前都指挥使。宋太祖上表推荐渭州军事判官赵普为节度推官。
37张永德和李重进不和,张永德秘密上表说李重进有二心,周世宗不信。当时二将各领重兵,众心担忧恐惧。李重进一天单人匹马到张永德营中,(胡三省注:李重进当时在寿春城下,张永德在下文营。)从容宴饮,对张永德说:“我和您有幸以皇亲成为将帅,(胡三省注:李重进,是周太祖的外甥;张永德,是周太祖的女婿,所以这么说。)何必互相猜疑到这种地步呢?”张永德的疑虑消除,众心也安定。南唐主听说,用蜡丸信送给李重进,以厚利引诱,信中都是诽谤和离间的话;李重进奏报朝廷。
当初,南唐使者孙晟、钟谟跟随周世宗到大梁,周世宗待他们很好,每次朝会,排在中书省官后面,时常召见,赐美酒,问南唐的事。孙晟只说“南唐主畏惧陛下神武,侍奉陛下没有二心。”到得到南唐蜡书,周世宗大怒,召见孙晟,责备他回答不实。孙晟神色严肃直言抗辩,只求一死。问南唐的虚实,沉默不答。十一月,乙巳日,周世宗命都承旨曹翰送孙晟到右军巡院,(胡三省注:侍卫亲军分左右军,各有巡院,用来审讯囚犯。)再按周世宗的意思问他;曹翰和他喝了几杯酒,从容询问,孙晟始终不说。曹翰于是说:“有敕令,赐相公死。”(胡三省注:用南唐所授的官称呼他。)孙晟神色平静,索要朝袍笏板,整理衣冠,向南叩拜说:“臣谨以死报国。”于是受刑。(胡三省注:孙晟可说是对所侍奉的君主尽节了。)连同随从一百多人都杀死,贬钟谟为耀州(今陕西铜川耀州区)司马。不久周世宗怜悯孙晟的忠节,后悔杀他,召回钟谟,任为卫尉少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