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她又成了那个“累赘”。
那个“废物”。
那个“没有资格”的人。
云熙站在那里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,那个念头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——
又是她。
又是因为她。
又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姐姐,弟弟才走不了。
十年前,在春风城外,是因为她,弟弟才没有进城。十年后,在这座矿洞里,又是因为她,弟弟才没有离开。
她以为自己变了。
她以为自己变强了,变厉害了,不再是从前那个在城外流浪的、脏兮兮的、连一只碗都没有的小乞丐了。
可她没有。
她还是那个废物。
那个拖后腿的、没用的、只会让弟弟为她牺牲的废物。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咬着牙,死死地忍着,不让它们落下来。
不能哭。不能在这里哭。不能让弟弟看见她哭。他已经为她牺牲了这么多……
她深吸了一口气,想把那些眼泪逼回去。可那些眼泪太多了,怎么都逼不回去,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,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她连忙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可那些眼泪还在流,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现在被弟弟宠爱着,越来越是脆弱,越来越是柔弱了,不再像是之前那般……
她好恨。
恨自己没用,恨自己拖累弟弟,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只会站在这里,像一截木头一样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应该说话的。
她应该说“弟弟你去吧,不用管我”。
她应该像十年前那样,在心里默默想着“我不能拖累他”,然后把那些话咽下去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。
可她说不出来。
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的心里,有一个很可耻的、很自私的、她不敢承认的声音在阻碍着自己作为姐姐的责任。
她闭上眼,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然后,她感觉到一只手,放在了她的头顶上。
那只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滑,滑到她的后脑勺,滑到她的耳侧,然后捧住了她的脸。
那只手把她的脸抬起来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了陈煜的脸。
他比她高了。
从前的她,要低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现在的他,要微微弯腰,才能和她的视线平齐。
他的脸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圆的、软软的、带着婴儿肥的脸了。他的下颌线变得分明,颧骨微微突出,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红润。
他长大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背的小男孩了。
他站在那里,比她高半个头,肩膀宽而平,脊背挺得笔直。
可他的眼睛没有变。
还是那双亮晶晶的、干干净净的、像是会说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可在琥珀色的光线下,却格外好看。
“姐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相符的、成熟的、沉稳的、让人安心的东西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严严实实的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陈煜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那股柔软的东西涌了上来。
他伸出手,用拇指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擦拭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姐姐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柔。“你我之间,不需要考虑那么多。不是吗?”
他顿了顿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就像以前一样。这一点,永远都不会变。”
云熙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如果你要为这件事自责——”陈煜的声音更轻了一些,“那我才会更觉得煎熬。”
云熙的眼泪,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停了一瞬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、笃定的、没有一丝一毫敷衍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、让人心软的笑容,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、自责的、愧疚的、自我厌恶的东西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拂过,痒痒的,暖暖的,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。
她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又拖累你了”,想说“我是不是很没用”。
可她没有说。
因为弟弟说过,不许她说这种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、干干净净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比小时候更好看的、棱角分明的脸,心里那股柔软的东西浓得像要溢出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眼泪逼回去,把那些自责的、愧疚的、自我厌恶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,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有些哑,有些涩,带着哭过之后的、沙沙的质感。
“弟弟……你就不怕,姐姐永远都追不上你吗?就像之前一样,会一直拖累着你……”
陈煜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他伸出手,在她的头顶上又拍了拍。
“姐姐,你在说什么傻话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