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五十章熟悉的重映
他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。
从十几岁的少年,到如今二十出头的青年。他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,挖了将近十年的魂晶,被那些怨念折磨了将近十年,和云熙互相扶持了将近十年。
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离开这里。
在那些被怨念折磨得头疼欲裂的夜晚,在那些累得连镐头都举不起来的白天,在那些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、一个一个疯掉的日子里,他无数次想过离开。
可现在,机会真的来了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他的脑海里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转过头,看着云熙。
云熙站在那里,手还握着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她的脸色有些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。她的眼睛看着地面,没有看他。
可她的手,把他的手攥得死紧。
紧到他的手指都有些疼了。
陈煜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那副沉默的、隐忍的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不是心疼,不是酸涩,而是一种——笃定。
一种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”的笃定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他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慌,没有乱。“可以让我带上我姐姐一起离开吗?”
那个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那一下皱得很轻,可那轻里,有一种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,“她一个炼气境的废物,有什么资格离开?我说的是你。”
她说“废物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可那一个字,像一根针,扎进了云熙的心里。
云熙的手指,又收紧了一些。
陈煜感觉到了。
他把云熙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“施舍”了离开机会的人。
“那抱歉了,恕难从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可语气很坚定。“我还想继续待在这里。”
那个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看着陈煜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——”陈煜顿了顿,语气更平静了,“我还想继续待在这里。和我姐姐一起。”
那个女人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呵。”
那一声“呵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随便你。”
她把那块玉牌收回袖子里,转过身,朝矿洞外面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。
“既然给你机会你不把握,那就算了。以后别后悔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矿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她显然是对陈煜的决定很是不屑,虽然陈煜符合要求了,但这么不识相的小子,那就还需要敲打敲打了。
她时间宝贵的很,可没兴趣在这耽误。
陈煜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沉默了很久,倒不是因为不能离开而感到沮丧。
他现在担心的完全是另一码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,看着云熙。
她没有看他。
她的头低着,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。
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一头假小子一样的发型了,云熙被陈煜夸过漂亮,于是也很爱美的留起了长发。
此时她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,遮住了她的表情,只露出一截白白的、细细的脖子。
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,可那力道不像刚才那么紧了,松松的,软软的,像一只没有力气的、受伤的小动物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可她整个人,都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怎么都压不住的抖。
陈煜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熟悉的感觉。
他见过她这副样子。
很久之前,那个时候还在春风城的城外。
在春风城外,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,在那辆华丽的马车前面,在那个丫鬟问他要不要进城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低着头,一言不发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压在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底下。
那时候她在怕。
怕他走,怕他丢下她,怕他一个人进城,把她一个人留在那片冰天雪地里。
他没有走。
他留了下来。
现在,同样的场景,又一次出现了。
有人要带他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鬼地方,去一个更好的、更光明的、不用再挖魂晶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