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光暴涨的刹那,八戒瞳孔一缩。他未退反进,钉耙横扫身前,一道残火自耙齿迸出,贴地铺开,如薄纱般罩住众人脚下三丈范围。那火色淡金,燃得极静,不跳不窜,却将扑面而来的血光硬生生挡在外缘。岩道内原本滴答作响的黑液,在火圈触及石壁的瞬间凝滞,继而发出细微“嗤”声,腾起灰烟。
悟空站在最前,火眼金睛早已睁开。他双目赤光隐现,死死盯住拱门深处。先前只觉红光刺目,此刻火罩隔绝外邪,视野渐清——那光并非来自灯火或符咒,而是从一条狭长岩窟的穹顶渗下,如同熔化的铁水挂在空中,缓缓流淌。岩窟尽头,一座六角石台孤悬于深渊之上,由六根粗如殿柱的黑骨支撑。台上,一朵莲形之物静静浮起,高约三丈,通体漆黑,花瓣层层叠叠,边缘翻卷如焰,却又不见明火,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暗气在表面流转。
沙僧左手护住唐僧肩头,右手降妖杖拄地,雷光在杖首微闪。他额角青筋跳动,颈间旧伤隐隐发烫。方才穿门时,那一瞬的红光扫过神识,他脑中竟闪过一幕从未见过的场景:无数披甲兵卒跪伏于地,头顶星河倒悬,一名披袈裟者立于云端,双手合十,口诵经文,每念一句,便有一人头颅炸裂。他咬牙闭眼,将幻象压下。
牛魔王鼻孔喷出两道白气,混铁棍横握胸前。他右角崩裂数处,血痕蜿蜒至颈侧,此刻伤口再度渗出血珠,却非鲜红,而是泛着紫黑,落地即被地面吸尽。他低吼一声,棍尖点地,震出一圈波纹,试图试探前方气流。可棍势甫出,便觉迟滞,仿佛挥棍穿过凝固的油脂,动作比心念慢了半拍。
镇元子立于阵后,广袖垂落,指间夹着一片青叶。他目光沉静,望向石台上的黑莲,袖口微动,叶片无声滑出,贴地疾行。叶行不足十步,忽而焦黄卷曲,边缘碎成飞灰,余势未尽,仍向前滑去,直至距黑莲二十步处,彻底化为乌有。镇元子眉峰微蹙,收回视线,未语。
八戒缓步上前,钉耙拖地,耙齿与岩石摩擦,发出沙哑声响。他右臂旧伤仍在渗血,每走一步,经脉便如细刃刮过。但他步伐未停,直抵火罩边缘,抬眼望去。那黑莲不动,却似有呼吸,花瓣开合之间,带起一阵无形波动,所过之处,岩壁上的黑液竟开始蠕动,如活物般向上攀爬,汇入莲底,被吸入花心。地面白骨亦随之震颤,片片碎裂,化为粉末,顺着气流升腾,尽数没入莲中。
一股腐香弥漫开来。不是尸臭,也不是霉烂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带着甜腥的香气,闻之令人头脑昏沉,胸口闷堵。唐僧合十闭目,低声诵经,声音却比平日虚弱许多,仿佛被什么压住了喉咙。沙僧立即以杖轻触其背,雷光一闪,唐僧周身泛起微弱电弧,将那香气逼退寸许。
“不是活物。”悟空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是念头堆出来的壳。”
八戒点头。他早察觉异常——此地无风,但黑莲花瓣开合之际,竟有声传出。那声音初时模糊,继而清晰,竟是如来法相宣讲经义时的语调,庄严慈悲,字字入耳。可听久了,便觉扭曲,尾音拖长,化作低笑,一声接一声,不绝于耳。
“天蓬元帅。”那声音说道,自莲心传出,回荡岩窟,“你本为天河统帅,掌百万水军,因一宴失仪,贬入凡尘,错投猪胎,受尽讥嘲。你恨否?”
八戒冷笑,未答。
“孙悟空。”声音转向悟空,“你自花果山出世,破石而生,无父无母,本应自在逍遥。却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,戴金箍,听号令,杀你不愿杀之人,走你不愿走之路。你甘否?”
悟空牙关紧咬,金箍棒微微震颤。
“沙悟净。”声音又转,“卷帘大将,玉帝近臣,只因打碎琉璃盏,便遭诛仙剑气穿喉,贬入流沙河,日日受飞刃穿胸之苦。你怨否?”
沙僧双目赤红,降妖杖雷光暴涨,几乎脱手而出。
“牛魔王。”声音再换,“火焰山之主,妖族共尊,妻亡子散,兄弟反目,皆因一纸佛谕。你悔否?”
牛魔王怒吼一声,混铁棍抡起,便要冲上。八戒抬手一拦:“别动!此地法则已变,贸然出手,只会被它借力。”
镇元子缓步上前,站于八戒身侧,低声道:“它在试我们的心防。言语如钩,钩出旧恨,一旦动怒,神识便乱,正中其下怀。”
那声音忽而转柔,竟带三分悲悯:“尔等皆苦命之人,何苦为他人执刃?不如放下兵戈,入我莲台,得享清净。此身虽恶,却也是如来本心之一面。我非魔,乃弃念之所聚。你们所憎者,不过是他不愿承认的自己。”
八戒仰头,直视黑莲:“你不是如来。如来若真有你这般念头,早就堕了金身。你是他割下来扔进地底的脏东西,不敢见光,只能靠吸人精魄苟活。你说你是本心,可本心怎会怕光?”
他话音落下,黑莲忽然一顿。花瓣开合之势微滞,那笑声也卡了一瞬。
八戒继续道:“你笑我们不自量力?可你连站都站不起来,还得靠六根死人骨头撑着台子。你吞骨吸血,炼魂铸铃,布这层层陷阱,不就是怕我们走到这儿,看清你是什么东西?”
黑莲花心猛然一颤。一张面孔在其中浮现,似僧似俗,似老似少,五官模糊,却带着熟悉的轮廓——正是如来法相,只是嘴角歪斜,双眼一睁一闭,露出讥诮之色。
“有趣。”那面孔开口,声音已不再伪装慈悲,转为阴冷,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可惜,看清楚的人,死得最快。”
话音未落,莲瓣骤然张开一层。一股黑气自花心喷涌而出,不攻人,反卷向四周岩壁。所触之处,石面龟裂,黑液暴起如蛇,缠上众人火罩。那淡金符火遇黑液,竟开始萎缩,光芒黯淡。
八戒立即催力,钉耙顿地,阳化浊流残术再启。符火重燃,将黑液逼退。但他脸色微白,右臂伤处血流更急。方才维持火罩已耗去不少法力,此刻强行催动神通,经脉如被火灼。
悟空上前半步,金箍棒横握胸前:“再这样耗下去,不等它动手,咱们先被磨死了。”
“它不会动手。”镇元子道,“它不能动。此地是它寄生之所,也是囚笼。它若全力攻击,自身根基也会动摇。它要的是我们主动冲上去,踏入它的领域,让它借力反噬。”
“那就别给它机会。”牛魔王低吼,混铁棍拄地,双目如炬,“我们结阵,步步为营,压过去。”
八戒点头。他收起钉耙,环视众人:“听令。悟空前锋,持棒破障;沙僧护左,守唐僧侧翼;牛魔王镇后,防背后突袭;镇元子居中策应,以叶探路;我居阵眼,引地脉之力维系护罩。三十步为限,不得冒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