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得北谷如铁,碎石缝里渗出的黑气凝成霜刃,贴地爬行。八戒单膝跪在高岩中央,钉耙斜插进裂开的巨石,仅靠这根铁器撑住将倾的身形。他右臂绷带早已焦黑,血从肘弯滴落,砸在石面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像油泼在热锅上。瞳中六道星纹忽明忽灭,如同残烛摇曳于风隙之间。
护罩缩至唐僧身周三丈,边缘蛛网般布满裂痕。一根锁链穿破光壁,直刺咽喉,八戒侧身横耙,硬生生格开,虎口崩裂,酸腐气息自齿间溢出,混入阴风,竟让扑近的两名鬼兵动作一滞。
“别动。”他对唐僧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唐僧盘坐不动,双手合十,经文声微弱如游丝,额角冷汗滑落,在唇边留下咸涩。他没睁眼,只觉脚底泥土龟裂,草根枯死时发出细微断裂声。
悟空立于侧翼,金箍棒横握胸前,猴毛根根竖起。他盯着主裂缝深处——白骨阶梯升至顶点,第四批鬼兵踏阶而上,铠甲覆骸骨符文,斩魂刀缠冤魂哀嚎。他们步伐沉重,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霜层蔓延,草木瞬间焦卷。
沙僧拄杖守右翼,雷光在杖头微闪,似将熄未熄。他左肩沾着黑灰,是方才震塌支流裂口时溅上的残渣。此刻他不敢再动,怕一旦撤力,封堵处便会再度喷涌黑雾。
牛魔王站在左翼焦土之上,混铁棍斜指地面,鼻孔喷烟,断角处渗出的血已凝成黑痂。他喘息粗重,妖力几近枯竭,火焰在棍梢跳动,却再难燃起烈焰风暴。
战局僵持。
敌未退,亦未全胜。
可他们都知道,只要下一波攻势到来,阵心必破。
八戒咬牙,左手掐诀,再度引动“通幽”之术。指尖溢出酸腐气息,随呼吸震荡,撞上空中浊气,激起一圈无形涟漪。地下阴兵动作齐顿,三名正欲跃出者体内黑气倒灌,身躯膨胀,“轰”然炸裂,化作黑雨洒落。
然而不过瞬息,更多鬼兵自后方补上,踩着同伴残渣继续推进。
八戒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至唇边,被他强行咽下。他双膝又沉半寸,钉耙插入更深,借地脉游丝灵气稳住护罩。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搏。天罡三十六变耗神太甚,如今逆克阴法,等于以身为炉、焚力为薪。右臂经脉早已崩裂,法力运转滞涩,每施一术,皆如刀割五脏。
但他不能倒。
阵心若失,护罩即溃,唐僧必遭吞噬。
而一旦唐僧有失,西行名存实亡,天佛棋局将彻底锁死。
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,指向敌阵。
“守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天地忽静。
阴风止,黑雾凝,连那不断上升的白骨阶梯也骤然停顿。所有鬼兵动作齐齐一顿,斩魂刀悬在半空,锁链垂落无声。
一股清渺之气自虚空降下,似古木吐息,带着千年参木的温厚生机,悄然弥漫战场。
八戒眼皮一颤,强撑的意识被这气息一激,竟清明半瞬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一道灰影自天外飘然落下,足尖轻点高岩之巅,素袍广袖,面容沉静,正是镇元子。
那人立于岩顶,袖口轻扬,三片青叶自袖中飞出,如蝶舞空,无声无息融入黑雾。
刹那间,十余名最前排鬼兵眼神涣散,斩魂刀竟相互劈砍,锁链缠绕己方同僚。一名鬼兵挥刀斩向同伴脖颈,另一人反手锁链绞住其腰,三人纠缠跌倒,彼此撕杀。主裂缝前顿时混乱一片,攻防自毁,因果错乱。
八戒瞳中星纹微闪,察觉异样——那些鬼兵身上原本清晰的因果线,此刻竟如断弦般扭曲、断裂,彼此交错缠绕,再也无法辨明主从。
他尚未回神,便见镇元子袖中取出一只玉瓶,瓶口微倾,一缕淡金气息逸出,如晨露润土,迅速扩散至五人周身。
那气息所过之处,枯竭法力如春泉复涌。
八戒呼吸一震,体内干涸经脉骤然被温厚灵力充盈,星纹逐一亮起,六道、九道、十二道……直至三十六道星纹尽现,虽不复巅峰流转之速,却已能支撑再战。他右臂旧伤仍痛,但经脉不再崩裂,法力运转顺畅几分。
悟空火眼金睛重燃赤光,金箍棒嗡鸣一声,似有所感。他猛然抬头,望向岩顶灰影,眼中惊疑未散,却已多了一分战意。
沙僧降妖杖雷芒再聚,杖头电光跳跃,映得他脸上血色稍回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足站定,重新封锁右翼裂口。
牛魔王鼻息转深,断角处妖焰微跳,混铁棍抬起,火焰缓缓升腾。他仰头看向镇元子,未语,只将棍尖朝天一点,算是致意。
唐僧睁开眼,面色虽仍苍白,但气息平稳,诵经声渐稳渐强,不再颤抖。
镇元子立于高岩之巅,袖收玉瓶,神情淡然,未言来由,亦未道目的。他只是静静望着主裂缝,目光穿透黑雾,似已看透其后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