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第三级的青石表面泛起一层微光,像是被晨露浸透的铜镜。八戒脚步一顿,钉耙横肩未动,左耳微微一抖。他没回头,只将耙柄轻叩地面一次,土色微漾,一圈细不可察的震波沿阶而下,触到第四级时突然沉寂,仿佛被什么吞了进去。
悟空走在第二位,金箍棒扛在右肩,火眼金睛余光扫过头顶。天光本应渐明,可那缕从云层漏下的曦色,到了半空却转作淡金,再往下竟成了柔和佛光,如纱覆面,照得人脸发暖。他鼻翼微张,嗅到一丝檀香,不浓,却粘在喉头,咽不下也咳不出。
沙僧左手按住唐僧右臂,降妖杖斜持于身侧,杖尖离地三寸。他脖颈那道伤痕开始发热,不是痛,是胀,像有根铁线从内里慢慢收紧。他不动声色,只将步幅缩了半尺。
牛魔王落在右侧稍后,混铁棍依旧扛肩,但左掌伤口裂开一道,血珠渗出,顺着指缝滴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血落地即消失,连个湿点都没留下。他皱眉,抬脚在原地碾了半圈,鞋底带起的尘土竟也泛着微光,像是掺了金粉。
“停。”八戒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地面走,“别往上踏。”
众人止步。第五级石阶上方,空气扭曲了一下,如同热浪蒸腾,可这山道阴冷,哪来的热?
唐僧合十的手缓缓放下,指尖微颤。他刚想诵经,嘴唇才动,一声“阿”字出口,便觉气息一滞——那佛号竟在唇边凝住,化作一团温吞气流,被头顶光幕吸了进去,连个回音都未响。
“念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却带着确认事实的沉重。
八戒蹲下身,用钉耙尖挑起一撮石屑。原本灰白的碎石,在光中泛出金斑。他捻了捻,指腹传来滑腻感,像是沾了油泥。他眯眼看向远处,那条通往灵山的石阶蜿蜒入云,越往高处,佛光越盛,到最后整段山路都被裹在一层流动的金色薄雾里,看不真切。
“这不是护法阵。”八戒站起身,将耙尖在地上划了一道,“是网。踩上去的每一步,都会变成信号,传回灵山。”
悟空冷笑一声,抬头望天。他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金纹流转,火眼金睛已开。他看见的不再是天空,而是无数细密金线自四面八方垂落,交织成一张巨网,覆盖整座山脉。每一根线都微微震颤,仿佛感应着脚下生灵的动静。而他们五人所立之处,正是网心节点,七彩光晕正从地下缓缓升起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“报信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咱们走一步,那边就亮一道灯。打也不是,躲也不是,纯粹是让人看着我们往前送。”
牛魔王啐了一口,血沫刚出口,就被佛光裹住,化作一点红星,顺着光柱升空而去。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连吐口痰都要记账?”
沙僧没说话,只是将降妖杖插进石缝,双手握柄,稳住身形。他知道这光不只是监视,还在施压。越是往上,空气越重,呼吸都多了一分滞涩,像是背着石头爬坡。
八戒转身,面向四人,钉耙横握胸前,耙齿朝前。“现在退不得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退,等于认怂;进,至少还能搅乱他们的节奏。刚才那三小妖是探子,这一层是哨网,接下来必有杀招。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算准时间。”
悟空咧嘴一笑,金箍棒顿地,火星迸溅:“那就先撕它一块下来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跃起,金箍棒抡圆,直劈头顶光幕。棒影如电,撞上那层淡金屏障,轰然爆响,光浪翻涌,裂开一道缝隙。一线天光透下,照得众人脸上一亮。
可那裂缝只撑了两息,便从边缘开始愈合,速度极快,如同活物蠕动。等悟空落地,光幕已完好如初,甚至比先前更亮几分。
“自愈?”牛魔王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八戒盯着那处,“它在学。你用多大力,它就补多厚。再来几次,怕是连棒影都穿不透。”
唐僧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扫过四周。他发现那些佛光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沿着石阶两侧的残碑、古树、断栏流动,像是有根脉络在底下串着。他伸手摸向身旁一块倒伏的石碑,指尖触及碑面,一股温热顺指而入,竟让他心头一松,仿佛倦意袭来。
他猛地缩手。
“别碰东西。”他提醒,“这光能惑心神。碰久了,会让人不想走。”
沙僧点头。他方才见一只飞虫撞入光中,本该穿行而过,却在接触瞬间停住,双翅微颤,随后缓缓落下,趴伏在石阶上不动了,像是睡去。
八戒绕着五人站位踱了半圈,钉耙轻叩地面,三十六次,节奏稳定。他感知地脉,却发现这片区域的地气已被佛光截断,如同死水一潭。他抬头看向悟空:“还能看清那网?”
悟空闭目再睁,火眼金睛映出金线脉络。“能。南边最高处有个光核,所有线都通向那里。只要毁了它,整张网就得瘫。”
“太远。”牛魔王摇头,“等我们冲到那儿,早被压成肉饼。”
“不必冲。”八戒说,“我们不破网,破它的反应机制。”
他退后三步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钉耙高举过顶。他口中默念,舌尖抵住上颚,体内法力运转,引动天罡节律。刹那间,他瞳孔分裂,三十六道星纹浮现,目光如刀,直刺头顶光幕。
“变!”
一声喝出,天地微震。百丈巨斧凭空显现,斧身漆黑,刃口泛青,由纯粹法力凝聚而成。八戒双手握柄,猛然劈下。巨斧携风雷之势,狠狠斩入光幕。
轰——!
整片空间剧烈震荡,金光炸裂,裂缝长达数丈,边缘火花四溅。下方土地龟裂,石阶崩断两层,烟尘冲天。那一瞬,所有人都感到压力骤减,呼吸为之一畅。
悟空立刻跃起,欲从裂缝冲出。可就在他腾空刹那,一股反弹之力自光幕涌出,如巨掌拍击,将他硬生生撞回地面,摔了个踉跄。
裂缝正在闭合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金光从两侧挤压而来,如同伤口愈合,不到十息,已恢复如初。而这一次,光幕不仅复原,还向外扩张半尺,将他们五人彻底围在中央,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罩,上下封闭,无路可出。
“它变强了。”沙僧低声道。
“不是变强。”八戒喘了口气,额角渗汗,“是升级了防御机制。我们每一次攻击,都在给它喂料。它在用我们的法力,加固自己。”
牛魔王咬牙,混铁棍横扫而出,砸向光壁。轰的一声,光壁凹陷,随即弹回,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。他再劈两记,光壁只是微晃,连裂痕都未现。
“试出来了。”他收棍,“硬打没用。它吃得住劲。”
唐僧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目光清明。“此地佛光非善法所化。若为护道之光,当清净无碍;今却阻人前行,摄人言语,诱人心神,分明是伪光假相。既名陷阱,必有机关。”
“机关在哪?”悟空问。
“不在外。”唐僧指向脚下,“在心。它让你觉得能破,所以你攻;你攻,它便借力;借力之后,愈发难破。循环往复,终至困死。”
八戒低头看着钉耙。耙齿微颤,像是感应到什么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破结界时,四人命星共振,扰动星辰轨迹。那时靠的是同步,而非蛮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