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尽头,荒原铺开。八戒一脚踩实地面,钉耙横握胸前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身后四人依次踏出,脚步落地时皆有微顿——脚下不再是浮灰覆盖的松土,而是硬实的灰岩,裂纹如蛛网蔓延,缝隙中渗出淡蓝荧光,与树根裂缝里那捧骨灰所散发的光同源。
雾墙在他们身后合拢,无声无息,像一堵活物砌成的墙。前方百丈外,一道黑影静立不动,披着残破斗篷,边缘焦灼如被火燎过。其周身浮游着数团幽芒,绕体旋转,节奏与骨灰闪烁一致,三息一现。
悟空眯眼,金箍棒已从肩头滑落,握入掌中。他未动,但全身肌肉绷紧,脊背微弓,似随时会扑出。沙僧将唐僧护至身后半步,降妖杖斜指地面,杖尖轻颤。牛魔王低哼一声,混铁棍横扛肩上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这荒原无遮无拦,地势平坦,却不见天日。头顶云层厚重,压得极低,透不出一丝阳光,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笼罩四野。
八戒盯着那黑影,鼻端微动。空气里没有腐羽味,也没有硫磺气,只有一种极淡的金属腥味,像是铁器在潮湿中锈蚀多年后又被骤然刮开表层。他左肩伤口突然抽痛,血顺着布条渗出,在粗麻衣料上洇成暗斑。这不是旧伤复发,是某种共鸣。
“别靠前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压得极低,仅五人可闻,“它不是守门的,是诱饵。”
话音未落,那黑影双掌缓缓抬起,自斗篷下伸出枯瘦手掌,掌心朝外。幽蓝光波自其掌心扩散,呈环形推出,无声无息,却让地面裂纹中的荧光瞬间熄灭。八戒瞳孔一缩,大吼:“闭气!趴下!”
他自己率先翻滚,钉耙横扫地面,激起一道土浪。土浪刚起,光波已至。泥土在接触瞬间碳化,崩解为黑色粉末,随风飘散。余波震开众人,沙僧踉跄后退三步,虎口崩裂,血顺杖身流下;牛魔王被掀翻在地,混铁棍脱手飞出丈远;悟空跃起欲避,却发现体内真元滞涩,如同泥沼困足,只跳起半丈便重重摔落,金箍棒砸地,发出沉闷响声。
唐僧跪倒在地,经囊脱手,念珠撒了一地。他张嘴欲诵经,却发不出声,喉间如被铁钳夹住,脸色由白转青,额角冷汗直冒。
八戒单膝跪地,钉耙拄地支撑身体,左臂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发麻,法力运转迟缓,比迷雾中更甚。这不是压制,是抽离。那光波不只是攻击,还在吸食他们的内息。
“它在吃我们的劲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悟空撑地站起,嘴角溢血,眼神却更亮。“那就别给它吃。”他低吼,金箍棒猛然抡圆,一棒砸向地面。岩石炸裂,碎石飞溅,冲击波直逼黑影。可石块未及近身,空中忽然浮现数道虚影,皆是悟空模样,手持金箍棒,动作同步,却方向相反。飞石撞上虚影,竟被反弹回来,其中一块正中沙僧肩头,旧伤破裂,血涌而出。
“幻象?”沙僧咬牙,挥杖扫开第二波反弹碎石。
“不是幻。”八戒盯着那些虚影,忽然开口,“是共振。它把你打出的力,调了个头再还回来。”
牛魔王捡回混铁棍,喘着粗气站定。“难怪老牛刚才自己绊了自己——那影子,是我三年前在火焰山打穿岩壁那一招。”
八戒心头一震。火焰山?傀儡妖兵?他记起来了。数月前他们在火焰山边缘遇袭,一批无面妖兵自地底钻出,刀剑齐出,招式僵硬如提线木偶。他斩杀一名,剖开其胸腹,发现核心处嵌着一枚青铜符印,上面刻着细密纹路——正是此刻黑影掌心浮现的符纹!
那符印与天庭工部制式相符,却是私铸,无铭文编号,只在边缘刻有蟠桃宴监礼官袖口才有的暗纹。当时他未深究,只当是某位失势天官私炼傀儡。如今再见此纹,且用于操控强敌,绝非巧合。
“有人在用天庭的老规矩,造新奴才。”他喃喃。
“你说什么?”牛魔王没听清。
八戒未答。他盯着黑影,见其双掌收回斗篷下,周身幽芒明灭不定,似在蓄力。他知道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。
“待会它再出手,别硬接。”他低声传令,“悟空,你从高处走;沙僧护师父不动;牛魔王,你找棍,别冲第一线;我来断后。”
“你断哪门子后?”悟空冷笑,“刚才那一波,你也没躲过去。”
“我没躲。”八戒抹去嘴角血迹,“我在试它的节奏。”
他确实试了。方才翻滚时,他刻意放慢半拍,在光波掠过瞬间,以天罡变化微调身形,借势卸力。虽仍被震伤,但比其余四人轻得多。他发现那光波并非连续释放,而是有间隔——三息发动,两息停顿,正好对应骨灰闪烁的周期。
这非本能战斗,是程序化的攻防。
黑影再度抬手。这一次,八道幽蓝光束自其周身浮游的光团射出,呈扇形扫来,速度更快,轨迹不定。八戒低喝:“散!”
五人分向不同方向跃开。悟空腾空而起,借残存真元勉强跃至五丈高空;沙僧拖着唐僧滚入一处岩缝;牛魔王持棍横扫,击碎一道光束,却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七步;八戒未动,钉耙插入地面,双手紧握耙柄,任光束扫过肩头。他闷哼一声,肩伤彻底撕裂,血浸透整条左臂,但他看清了——光束扫过时,黑影胸口有微弱波动,像是内核震动。
那是破绽。
他正欲开口示警,忽觉脑中一阵刺痛。眼前景象扭曲,他看见自己站在凌霄殿外,手捧酒坛,醉步踉跄,蟠桃宴乐声喧天。那是他被贬那一夜。他知道自己在回忆,可画面太真,脚步竟不由自主向前挪了半步。
“别看它!”他怒吼,用力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幻象。
其余人亦受影响。悟空在空中晃神,金箍棒差点脱手;沙僧抱住头颅,低声嘶吼,仿佛看见血流成河的蟠桃宴;唐僧跪在岩缝中,双手抓地,指甲断裂,嘴里反复念着:“我不该接那卷经……不该……”牛魔王双眼赤红,挥棍乱砸,口中怒骂:“谁动了我的孩儿!谁!”
黑影静立原地,未追击。它似乎不需要追击,只要他们自己陷入混乱,便足以取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