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残壳最后一声轻颤,自内而外崩裂开来。那团灰黑胚胎在佛光余烬中扭曲一瞬,如烟散去,暗金内壳碎成五片,落在石台上发出不同音色的脆响。八戒盯着其中一片边缘,那里刻着半个倒写的“心”字,笔画末端呈爪痕状,似是用指甲生生抠出。
他未动。
殿外广场上的绿光开始溃散。数十名僧人动作骤停,有人半跪于地,双手还掐住同伴咽喉;有人额头撞墙,血流满面却毫无痛觉。他们齐齐僵住,眼中的幽绿褪去,瞳孔重新聚起焦距,像久闭的门突然推开一线。
沙僧低声道:“醒了。”
八戒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悟空已从西侧断柱跃回,落地无声,只将掌心雷残留的焦味带了进来。他看了眼八戒,又望向殿内僧众,眉心微拧。
第一个清醒的是个老僧。他撑地欲起,手臂发抖,试了两次才勉强站定。他环顾四周,看见同门彼此撕咬的痕迹、满地血污,再低头看自己沾血的双手,喉头滚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随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他们陆续站起,神情恍惚,如同从一场漫长噩梦中被硬生生拽出,一时分不清何为现实。
八戒走到唐僧身边。唐僧仍坐在地上,脸色灰白,呼吸浅而急。八戒伸手探其腕脉,跳得细弱,但未断。他低声说:“还能走?”
唐僧闭着眼,点了点头。
八戒扶他起身。唐僧踉跄一步,靠在沙僧肩上。沙僧不言,只将降妖杖横握手中,护住二人前方。
八戒抬手,沙僧会意,亮出杖头一道银纹——那是天河水军旧制的“静息符印”,专用于战后安抚神志混乱者。老僧目光触及此纹,身子一震,眼神终于完全聚焦。
八戒开口:“你们被控了。”
老僧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一种法器。”八戒指向石台,“以执念为引,借悔惧贪怒点燃人心深处最脏的东西,再驱使尔等自相残杀。你们不是疯,是被人当成了阵眼。”
老僧目光缓缓移向铜铃残片。他盯着那半个倒写的心字,忽然浑身一颤,仿佛记起了什么极不愿想起的事。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不是拜,而是支撑不住。
其余僧人也陆续看清残物。有人开始颤抖,有人掩面,有人喃喃念经,却不成调。一名年轻僧人突然扑到墙角呕吐起来,吐出的却是黑绿色黏液,带着腐檀气息。
“我们……做了什么?”老僧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,“我记得……我在诵《金刚经》,然后……然后我看见师兄的脸变成了恶鬼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八戒未安慰,只道:“现在都结束了。”
老僧喘息片刻,抬头看向四人:“是你们破了它?”
八戒点头。
老僧缓缓合十,深深叩首。其余僧人见状,纷纷跪拜,口中称谢,声音杂乱却诚恳。
八戒未受礼,退后半步。他知道这些感激来得容易,也去得快。真正的问题不在感谢,而在接下来的话。
果然,老僧抬起头时,神色已变。
“四位施主……大恩难报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请听老衲一句劝——莫再往里走了。”
八戒不动。
“灵山深处……早已不是佛土。”老僧指着东南方向,“我们只是外围守灯人,平日不得越界半步。可就在三日前,钟声无故响起,接着便是这邪物降临。我们抵抗不了,意识尽失……若非你们到来,怕是只剩尸骸。”
“深处有什么?”悟空忽然问。
老僧摇头:“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罗汉进去会失心,菩萨进去会忘法。前年有位游方比丘误入,三天后被人发现时,盘坐在莲花座上,口念佛号,可每念一句,脸上就多一道血痕,到最后……整张脸都被划烂了,嘴里还在笑。”
无人接话。
另一名僧人颤声道:“我也听说……深处有座无门殿,里面供的不是佛,是影子。谁看谁就会变成它的模样,连魂都换掉。”
八戒听着,目光扫过众人。他们说得未必真,但恐惧是真的。这种恐惧不是来自眼前所见,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认知——他们知道灵山本不该如此,正因知道,才更觉可怕。
“所以呢?”八戒问,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老僧一怔。
“留在这里?”八戒继续说,“等下一个法器再来?还是爬出去,告诉别人‘灵山出事了’,然后等着别人来救?”
“可我们……无力再战。”老僧低头,“修为尽损,心神俱疲……就算想阻拦,也挡不住你们。但我们真心劝一句——前面没有出路,只有深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