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着焦土,风从裂开的地缝里钻出,带着硫火与铁锈的余味。唐僧倚在半埋的佛像旁,指尖还捏着经文的末句,指节泛白。沙僧将灰袍人押到石前,绳索勒进对方腕骨,那人未挣扎,只低着头,面具滑落一角,露出干裂的唇。
八戒站在三步外,钉耙拄地,耙齿陷入石缝半寸。他没看俘虏,先扫了一眼佛像掌心——枯叶仍贴在污渍上,纹路吻合,分毫不差。他伸手取下叶子,收进袖中。
“你说受人指使。”八戒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风声,“那我问你,那人左肩可有旧伤?行走是否偏右三寸?夜间现身时,脚下可留影子?”
灰袍人抬头,眼神微晃。
“若真是幕后之人遣你来,为何你不持符令?不用阵印?只靠粗炼毒烟、简陋机括?”八戒逼近一步,钉耙轻抬,指向洞口方向,“那机关翻石,是凡铁铸模,非佛门制式;毒烟燃起,气味腥浊,连山野散妖都嫌劣。你当我是瞎子?”
灰袍人喉头滚动,未答。
悟空冷笑一声,金箍棒拄在一旁岩石上,棒尖挑着一片碎布,正是先前从洞中扯下的灰袍残角。“老猪说得客气。”他说,“依我看,你连变术都不会,一身气脉如死井,哪像是有人调教过的?”
沙僧冷声道:“脚印深浅一致,无修行者踏地留痕的虚实之变。你是临时抓来的。”
唐僧睁开眼,目光落在灰袍人脸上。“你不必装哑。”他说,“既已被擒,何不直言?我等西行,只为求真。你若说真话,或可免罪。”
灰袍人终于动了动,肩膀一耸,似要跪下,却又硬撑着不肯弯腰。
八戒蹲下身,与他对视。“你说背后有主使。”他语气缓了些,却更沉,“那你告诉我——那人传令,用的是何种符纸?朱砂出自哪座山?画符时,笔锋第几折向左?若不知,就别说谎。”
灰袍人嘴唇颤抖。
“你设陷阱时,为何不走正道入口?偏选那窄缝下行?因你知道,正路上有巡山僧侣,你不敢碰。”八戒站起身,钉耙柄叩地一下,“你不是奉命行事,你是偷溜进来的。你用的机关,是你自己做的。毒烟,是你从香炉里刮的残渣混的。你根本不是什么走狗,你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。”
灰袍人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。
“你说受神秘人指使。”八戒声音陡冷,“可你连那人长什么样都说不出。你不知道他穿什么衣,戴什么冠,说话有没有口音。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——因为你根本没见过他。”
风停了片刻。
灰袍人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“我说实话。”
八戒未动。
“没人指使我。”灰袍人低声说,“是我自己……想搅乱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唐僧问。
“因为你们不该上来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竟有恨意,“灵山清净地,岂容妖魔踏足?你们一个猴子,一个猪妖,一个河怪,护着个凡人和尚,妄称取经?不过是借佛名行邪道!我见你们入山,便知必生祸乱。我毁佛像,是为警示!是为除害!”
八戒冷笑:“你毁佛像,是为了留下痕迹。”
“不错!”灰袍人吼道,“我要让后来人知道,此处已有妖物侵扰!我要让巡山僧发现,让他们驱逐你们!你们不配踏上灵山一步!”
“所以你故意留下脚印?”八戒问。
“是。”
“污渍中混妖气,是你自己散的?”
“是我用山中死妖骨粉掺的。”
“洞中毒烟配方粗糙,是你仓促调配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八戒缓缓点头,转身看向佛像。暮色中,泥胎面容模糊,掌心空荡,仿佛曾握过什么,如今只剩一道压痕。
“你不是为了毁佛。”他说,“你是为了让别人看见‘有人毁佛’。”
悟空皱眉:“谁会信这种把戏?”
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八戒道,“是让人心生疑虑。佛像被污,必有妖踪;妖踪既现,必有内应。你们想想,若我们被当作嫌疑,会不会被拦下?会不会被搜身?会不会延误行程?”
沙僧低声道:“有人不想我们按时抵达。”